十息之后,他才徐徐睁眼,将棋子搁回案上,轻轻摇头:“公子这位朋友,当真深不可测。老道仅以神识探入棋中封存的招意,便觉心神刺痛;若真将其内蕴之势尽数催发……怕是连‘神坐’二字,都不足以形容其锋。”
公子羽放下茶盏,轻叹一声:“是啊。从前只觉他如渊难测,如今再看,依旧云遮雾绕,不见底色。”
张三丰略一沉吟,再度开口:“上回公子守口如瓶,不愿透露此人身份。今日既已托付此子,不知老道可有幸,知晓这位高人的真名实姓?”
公子羽莞尔一笑:“棋既已至真人之手,他自无异议。说来有趣——此人,真人其实早已相识。”
张三丰眉峰微扬:“哦?”
公子羽目光澄澈:“当年魔师庞斑率众围山,武当危如累卵,正是此人横空出手,力挽狂澜。”
张三丰神色一动,瞬即了然,脱口而出:“公子所言……可是楚小友?”
公子羽含笑点头:“正是。”
张三丰怔了怔,非但未释然,反倒眸光愈深,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枚静静卧于案上的白子之上。
良久,张三丰缓缓摇头,叹道:“当年楚小友在武当山巅逼退大元国魔师庞斑那会儿,老道便觉他似蛟龙初跃、锋芒隐现,绝非池中之物;如今再看,倒是我太拘泥于成见了。”
公子羽唇角微扬:“此番楚兄虽未亲至,但托付给我们的这两枚棋子,已足够张真人稳住明日局面。”
指尖轻抚过棋子表面,那股蛰伏其中的磅礴武意如潮涌般扑面而来——张三丰心头一震,对公子羽所言再无半分疑虑。
只略作思忖,他便长吁一声:“算上早年庞斑那一回,楚小友已是两度援手我武当。这份恩情,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公子羽语声平缓:“欠着恩情,未必是坏事。毕竟,只有活着的人,才配谈偿还。”
张三丰听罢,淡然一笑:“公子这话,倒真有几分道理。”
话虽如此,目光落回案上那两枚乌沉沉的棋子时,他心底仍悄然泛起一丝微澜。
从前他也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却未曾料到,这九州大地的深水,竟比他想象中还要幽暗难测。
楚云舟今日这一援,解得了眼前危局,却也如投石入潭,涟漪之下,不知暗藏几多潜流。
刹那间,张三丰竟有些懊悔——早知今日,何必急于凝丹、踏进神坐境?
他原以为活到这般年岁,早已避开了“木秀于林”的劫数;谁知命运偏要再教他尝一回锋芒毕露的苦果。
次日。
天光初透。
武当山钟声破晓而起,悠远浑厚,山脚下攒动的人影随之拾级而上。
苏星河等人簇拥之中,王语嫣素纱覆面,步履轻缓;无崖子负手随行,白袍拂过青石阶,衣袂微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