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的神明能看见旧神看不见的苦难,祂会倾听造物的声音。
虽然不理解也无法共情,但祂喜欢听他们的声音,只是听到就会张开翅膀,让小绒毛在空中颤动。
“我觉得还是不对,”0001对神明说,“新神为什么会这么活泼?”
理论上来说,刚诞生的神明应该处于出厂设置,基本上是一团随意搓揉的泥巴才对,为什么这只小球明显有强烈的自我意识。
高挑的神明立在小球身边,祂还是没有允许小球钻到祂怀里,但祂垂下的目光的确倾注了神明所能倾注的所有注意力。
丝线是神明的五感,向祂传递所有信息。
此刻祂所有的丝线都绕在小球身边,像厚重的、空心的、密不透风的茧。
“我不知道。”祂回答。
“妈妈、做什么?”
神明的丝线颤动,丝丝缕缕地撤走。
“如果一切的源头是我,我应该减少清醒的时间。”
“你的意思是,把找到问题这个任务交给新神?”0001把小球举起来,希望旧神的脑子能清醒一点。
祂配合地张开翅膀:“可以。”
0001抬头看着祂:“你不可以。”
“可以可以。”
“不行,你这个笨球。”
“你又骂。”
“是的,交给祂。”旧神还是决定摸摸新神的翅膀。
那瞬间,祂无故想到了自己的无数种可能性,每一种都指向消散,祂又有些不想消失。
不想消失。
祂抚摸小球翅膀的手停下了,祂的面部靠近小球,整个瞳孔里全都是小球的模样。
小球抖抖翅膀,轻轻把翅膀往旧神脸颊上贴。
不想消失。
祂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想到每天去看卵的日子,祂会靠在卵上,用丝线牢牢地、重重叠叠地裹住纯白的卵。
还没成型的意识脆弱到一个混沌的气流就可以吹散,祂裹紧了丝线,感受到那小小的意识贴在祂的丝线上。
颤抖的丝线链接了祂们,祂会在卵身边睡着,醒来的时候卵就在祂的怀里。
神明也会感到孤独吗?
祂听见神像前稚子的童言,她的话被喝止。
但神明听见了。
祂第一次尝试着把自己的身体解开一部分,送给卵当养料。
世界要孕育神明是不容易的,祂于是会经常把自己的身体敲开,一点一点喂给新生的、脆弱的神明。
每敲下一块碎片,纯白的卵都会生动一点,都会让祂止不住地开始猜测卵里的新神究竟在想什么、是什么样子。
祂偶尔也会猜测新神诞生后会对祂说的第一句话。
……
不想消失,这些感觉没有来源、没有去向,断线风筝一样乱飘。
祂终于松开手,小球试探地喊:“妈妈?”
旧神再次回避新神的呼唤,祂垂下目光:
“新神,接过我的职责,接过你的世界。”
祂捧起权柄,将世界的桂冠戴在新神的头顶。
旧神最后仍然固执己见,独自走向沉眠。
“你是想把任务全都甩给我吗?”被迫带娃的0001一个脑袋两个大。
“我会注视你们,”旧神的丝线从高空垂下,大半落在新神周围,“注视你。”
从那一刻起,0001的一生开始了最崎岖的转折。
祂艰难地教导着新生的神明——有关神明的职责、神明的权柄、神明的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