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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惊鸿(2 / 2)

“那年你跟我说,这世上有些东西,比命重要。我现在信了。”

她继续走。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口拐角。路灯还亮着,但她已经不在光里了。陆鸣兮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路口,站了很久。他想起三年前,她也是这样走的。那天下着雨,她没带伞,他把自己那把伞塞给她,她没接。

她说:“你给我伞,你自己怎么办?”他说:“我跑回去。”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接过伞,走了。第二天,她就离开京城了。那把伞,她一直没有还。

他转身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掏出手机,打开柳如烟的对话框。昨天那条消息还在——“我想你了。”她回复——“我也是。”他想打几个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两个字:“在吗?”

回复来得很快:“在。”

“还没睡?”

“睡不着。你呢?”

“刚见了一个人。”

“谁?”

“沈若。”

那边沉默了很久。他以为她不会再回了,手机都放进口袋了,又震了。

“她回来了?”

“明天就走。”

“她妈妈病了。”

“我知道。”

陆鸣兮握着手机,站在路灯下。一只飞蛾扑过来,撞在灯罩上,扑棱扑棱的,翅膀在光里闪着细碎的金粉。

“如烟。”

“嗯。”

“她没有恨我。”

“我知道。她不是那种人。”

“你也不是。”

柳如烟没有再回复。他等了一会儿,把手机收起来,走进地铁站。

末班车还有几分钟,站台上稀稀落落几个人,有的靠着柱子打盹,有的低头看手机。一个女孩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肩膀一抖一抖的,在哭。

没有人过去问她怎么了。京城的地铁站,每天都有人哭,哭完了,擦干眼泪,继续赶路。

列车进站,风灌进来,吹得所有人的头发往一个方向飘。门开了,他走进去,坐下。

车厢里很空,对面坐着一对情侣,女孩靠在男孩肩膀上,闭着眼睛,男孩在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陆鸣兮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也有过这样的时刻。

那时候他觉得,一辈子很短,短到只够爱一个人。

现在他觉得,一辈子很长,长到爱一个人都等不到结局。

他闭上眼睛。列车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他想睡,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沈若的背影,风衣下摆翻飞,像一面黑色的旗。她说:“那年你跟我说,这世上有些东西,比命重要。我现在信了。”他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但已经忘了是对谁说的了。

也许是对她,也许是对自己。他说过太多话了,在饭局上,在报告里,在深夜的电话中。有些话是真的,有些话是假的,有些话说了就忘了。但这句话,他没有忘。因为说出来的时候,他信。现在,他还信。

列车到了换乘站。他下车,换了一个站台,等着。深夜的换乘通道很空,脚步声在瓷砖墙之间来回弹,拖出长长的回声。墙上的广告灯箱换了一轮新的,卖洗发水的,模特的头发在风里飘,飘得很假。他看了一眼,移开了。

车来了。他上去,坐下。下一站就是他的公寓。

出站的时候,天飘起了雨丝,很细,落在脸上凉凉的。他没有撑伞,快步往家走。路灯把地面照出一片一片发白的亮斑,雨丝落在亮斑里,像无数根断了的琴弦。

手机又亮了。柳如烟的消息,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青石峪的夜,竹林的影子投在白墙上,风把竹梢吹弯了,弯成一道弧。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回复:“等我。”

“什么时候?”

“快了。”

他走进小区,上了楼,推开门,屋里很暗,很静。冰箱嗡嗡响,像远处有人打鼾。他换了鞋,没有开灯,走到窗前。雨大了,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窗外的灯火被雨模糊了,一片一片晕开,像被打湿的水彩画。

他站在那里,听着雨声,想着她。想到沈若说“比会等”时嘴角的弧度,想到柳如烟发来的那张竹影照片里风的方向,想到三年前那把没有还的伞。

雨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很薄,像一层冰。

他拿起手机,翻开相册。没有柳如烟的照片,一张都没有。他不爱拍照片,她也不爱被拍。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手机扔在一边,谁也不碰。现在想看了,翻遍相册,只有一张截图。是她发来的那条消息——“我也是。”三个字,白底黑字。他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躺下来。

天花板什么也看不见。雨停了,窗外的车声又响起来,远远近近,像潮水。

他闭上眼睛。沈若的背影,柳如烟的“我也是”,赵总饭局上唐映握着酒杯的手,老韩说“措辞要缓和”时转笔的指节。这些画面搅在一起,搅成一锅粥。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没有她头发上的味道。

天亮的时候,他醒了。雨彻底停了,太阳还没出来,天灰蒙蒙的。他拿起手机,柳如烟没有发新消息。沈若也没有。她应该已经在飞机上了,或者还在机场。他不知道,也不打算问。有些人,走了就是走了。送不送,都一样。

他起床,洗脸,刮胡子,换衣服。镜子里的男人看起来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每一天一样。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很轻,很小,像一根头发丝,掉在心里,痒痒的,抓不着。

他出门,走进地铁站,刷卡,等车。列车进站,风灌进来,所有人的头发往一个方向飘。他走上去,站在角落里,看着窗外的隧道壁。广告灯箱一帧一帧掠过,卖房子的,卖车的,卖课的,卖焦虑的。他一个都不想买。

到站了。他走出地铁站,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发改委的大楼在月坛南街,灰白色的,不新不旧,不高不矮。他走进去,刷卡,上楼,推开办公室的门。

桌上还是那摞文件,最上面那份是报告的第八稿。他坐下,翻开第一页,看着自己写的那行字——“高校毕业生就业形势严峻,部分专业供需矛盾突出,AI等技术进步对传统岗位的替代效应已初步显现,需从产业政策、教育供给、社会保障等多方面系统应对。”

他没有删,没有改。他拿起笔,在上面签了自己的名字。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长安街上,照在那栋大楼上,照在每一个赶路的人身上。有人刚来,有人刚走。有人在这座城市找到了答案,有人带着问题离开。

有人等到了那个人,有人等了一辈子,只等来一把没有还的伞。

陆鸣兮不知道自己是哪一种。但他知道,他还在写,还在改,还在那个“有所增大”和“较突出”之间找一个不会让自己太难受的位置。不是因为这份报告有用,是因为他相信,有一天,它会变得有用。

就像他相信,有一天,她会等到他。那一天来的时候,他不需要再说“等我”。因为他已经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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