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主任,你那份报告,部里的反馈很好。都说有水平,有分寸。”赵总也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有分寸这三个字,最难得。”
“赵总过奖了。”
“不是过奖。”赵总放下茶杯,看着他的眼睛。“陆主任,你是明白人,我不跟你绕弯子。华辰接下来有几个大项目,需要部里的支持。你那边,能不能帮上忙?”
陆鸣兮端着茶杯,没有急着回答。周知非在旁边,目光看着窗外的院子,像什么都没听见。陈知非低头喝茶,也不说话。
“赵总,部里的政策,是一视同仁的。只要合规,我们都会支持。”
“合规。”赵总把这俩字嚼了一遍。“那你说说,什么叫合规?”
陆鸣兮放下茶杯。“就是按规矩办事。”
赵总笑了。那笑容很短,有点冷。“陆主任,你跟你父亲,真像。说话滴水不漏。”他站起来,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红酒,端过来一杯递给陆鸣兮。“但规矩这东西,是活的。不是死的。”
陆鸣兮接过酒杯,没有喝。“赵总,规矩是活的,但底线是死的。”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周知非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陈知非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喝。赵总端着酒杯,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生气,是重新打量。
“陆主任,你这话,我记住了。”赵总举起酒杯。“喝酒。”
陆鸣兮举起酒杯,碰了一下。酒液在杯里晃了晃,灯光下像血。他抿了一口,很涩,回甘很长。
从赵总家出来,天已经黑透了。雪停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陆鸣兮站在车旁边,等发动机预热。陈知非跟出来,递给他一根烟,他没接。
“鸣兮哥,你今天那话,说得太重了。”
“哪句?”
“底线是死的。”陈知非自己点上烟,吸了一口,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赵总这个人,最不喜欢听的就是‘不行’。你说底线是死的,在他看来,就是在说‘不行’。”
“本来就是不行。”
陈知非看着他,很久,然后笑了。“你跟你爸,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拍了拍陆鸣兮的肩膀。“上车吧。路上慢点。”
陆鸣兮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驶出别墅区,上了机场高速。路上没什么车,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像一条被拉直了的珍珠项链。他开了收音机,放的是一首老歌,女声,很轻,像在耳边说话。他听了几句,又关了。
手机亮了。是柳如烟的消息:“回来了吗?”
“在路上。”
“雪大吗?”
“不大了。路上没什么车。”
“那就好。到了告诉我。”
他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车灯照在前面的路上,雪地被照得发白,像一条铺满了盐的路。
唐映回到酒店房间,洗完澡,正准备睡觉,有人敲门。三声,不轻不重。她披上外套走过去,从猫眼里看了一眼,是小虞。开了门,小虞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唐映,你晚上没怎么吃东西。这汤是厨房熬的,你趁热喝了。”
唐映接过汤,碗很烫,烫得她手指发红。她端进去,放在桌上。小虞没有走,站在门口,看着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唐映问。
“唐映,我想跟你说个事。”小虞走进来,把门关上。“赵总今天问陈总,说你为什么不去吃饭。陈总说你身体不舒服。赵总说,那就等身体好了再说。”
唐映端着汤碗的手停了一下。
“唐映,我不是吓你。但赵总这个人,不太喜欢被人拒绝。”小虞的声音很低,像怕被人听见。“你这次不去,他可能不会说什么。但下次,你最好还是去。”
唐映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汤。汤是骨头汤,上面飘着一层油,灯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
“我知道了。谢谢你,小虞。”
“不客气。那你早点睡。”
门关上了。唐映坐在床边,端着那碗汤,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她放下碗,拿起手机,翻开江予舟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她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
说“有人让我去吃饭”?说“我不想去”?说“我怕”?她说不出口。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黑暗中,天花板什么也看不见。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赵总看她的那个眼神。
不是陈导那种“看你眼睛里有没有东西”的看,是另一种看。看得她睡不着。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的,密密的,打在窗玻璃上,沙沙响。
这座城市的雪,从来不会为任何人停。该下的时候下,该停的时候停。
就像那些饭局,该去的时候去,该推的时候推。但推一次可以,推两次呢?三次呢?
唐映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她只是把被子拉过来,蒙住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