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僧孺要调回长安,幕府解散,杜牧又没了差事。
走的那天,杜牧站在扬州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城门很宽,很热闹,人来人往,跟来的时候一样。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来的时候,他是一个人。
走的时候,他还是一个人。
但中间少了一个人杜顗。
他站了很久。
王录从城里追出来,气喘吁吁的,手里拎着一壶酒。
“牧之!”
王录喊,
“等等!”
杜牧转过身,看着王录跑过来。王录把酒壶塞给他,说:
“拿着。路上喝。”
杜牧接过酒壶,笑了:
“你不是说少喝酒吗?”
王录说:
“那是让你少逛青楼,酒可以喝。”
两个人站在城门口,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王录忽然伸出手,跟杜牧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大,很热,握得很紧。
“牧之,”他说,
“以后不管去哪儿,给我写信。”
杜牧点点头:
“好。”
王录松开手,退后一步,朝他挥了挥手:
“走吧。路上小心。”
杜牧翻身上马,掉转马头,往西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勒住马,回头喊了一句:
“王录!你也少逛青楼!”
王录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笑声在城门口飘着,惊起一群鸽子,扑棱棱飞走了。
杜牧转过身,骑着马,慢慢走远。
他的背影在官道上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灰点,消失在尘土里。
张九牵着驴,跟在后面,走得不快不慢。
他想起杜牧在扬州写的那些诗,想起他在二十四桥喝酒的样子,想起他收到家书时变白的脸,想起他蹲在驿站院子里嚼纸的样子。
那些日子,过去了。
扬州也过去了。
开成二年,杜牧三十一岁,在长安。
他回到长安之后,被授予了弘文馆校书郎的官职。
这个官很小,从九品上,就是管管图书,校校文字,没什么实权。
但好歹是个官,有俸禄,能养家。
杜牧的母亲裴氏还在,住在城南启夏门附近的小宅子里。
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眼睛也不太好了,看东西要凑到跟前才能看清。
但精神还好,每天在屋里做针线,绣花、绣枕、绣屏风,拿到西市去卖。
杜牧说:
“娘,你别做了。我有俸禄,够花了。”
裴氏说:
“闲着也是闲着,做点针线,心里踏实。”
杜顗死后,裴氏老得很快。
她不说,但杜牧看得出来。
她每天晚上都要在杜顗的房间里坐一会儿,点一盏灯,对着空荡荡的床发呆。
杜牧站在门外,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不敢进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娘想他弟弟,他也想。
但他是哥哥,是家里的顶梁柱,不能哭。
他只能在门外站着,站到灯灭了,听见他娘回屋的声音,才悄悄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