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寅末卯初,天色将明未明,东方天际只透出些微蟹壳青。姚重华已在临时下榻的、由乡正安排的简陋村舍中起身。他拒绝了侍从伺候,自己利落地穿好昨日那身粗布短褐,用冰冷的井水抹了把脸,顿觉精神一振。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带着草木清露与泥土气息的晨风扑面而来。
他信步走到院中土墙下,极目向东望去。历山的轮廓在薄明中起伏,如同巨兽沉睡的脊背。更远处,泰山巍峨的影子在更深沉的靛蓝色天幕下,只余一道模糊而威严的剪影。天边,那道蟹壳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两侧浸润、扩散,边缘被染上淡淡的金边。没有泰山的云海与奇峰,这平原上的日出,显得更为平实,却同样蕴含着磅礴生机。
“又是一日。” 姚重华低语,心中并无昨日泰山之巅的宏大回响,只有一种沉静的、落地生根的踏实感。今日,他将真正开始“与民同苦”的历山岁月,而第一步,便是为那片“无土之地”安家,置办行头。
回到屋内,借着熹微晨光,他铺开一方粗麻布,研了点劣墨,提起笔,开始细细思量,列写清单。既要开荒安家,一应物资不可或缺。他写得极为认真,仿佛不是在准备一次君王的下乡体验,而是真正的农户在筹划一年的生计。
“安家之要,首在居所。 无需屋舍,一则耗时费力,二则与初衷不符。” 他笔下不停,“可购结实竹木、茅草、麻绳若干,搭一简易窝棚,能遮风避雨即可。需厚实防雨的油毡或大张的桦树皮覆顶。”
“农具乃手足之延伸。 开垦碎石地,寻常耒耜易损,需加重加厚的铁镐、铁锨各两把,开山斧一把,用以破碎大石。钯(耙)一柄,平整土地。粗麻绳数捆,搬运石块。”
“日常用度。 大陶瓮两个,储水腌菜。粗陶碗钵数只。麻布口袋数条,盛放种子杂物。火镰火石一套。结实的扁担与藤筐。磨刀石……”
“种子。 此地贫瘠,需择耐旱、耐瘠薄、生长期短者。可问询本地老农,购买黍(黄米)、稷(小米)、菽(豆类,尤以黑豆、绿豆为佳,可固氮肥田),或可试种蔓菁(芜菁)、芦菔(萝卜)等块根之物。若有苎麻种子亦备些,其根深,可固土,其皮可绩布。”
“食物。 先购粟米一石,盐一罐,酱一瓮,菜干数把。待田地稍有产出,再作计较。”
……
他写写停停,不时沉思,务求周全又节俭。待天色稍亮,清单已列了长长一串。此时,昨夜便被他吩咐去打探消息的侍卫长轻手轻脚进来,禀报道:“陛下,问过了。今日恰是历山乡大集,五日一逢,就在东面三里外的河滩空地上。四乡八村的百姓都会去,货物最是齐全。”
姚重华眼睛一亮:“哦?大集?甚好。正可去见识一番民间市井,采买物资也方便。” 他抖了抖手中墨迹已干的清单,“就按此单,去集市采买。”
侍卫长连忙道:“此等琐事,何劳陛下亲往。臣等带几人,持单去采买便是,定将所需物品,一分不少、一文不差地带回。”
姚重华却摇摇头,将清单仔细折好,放入怀中:“我说过,此行一切,皆要与寻常农户等同。寻常农户安家置业,岂有让他人代劳,自己坐等之理?若不亲自去市集走一遭,如何知晓物价高低,如何辨别货品优劣,又如何体会这市井交易、民生百态?”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眼中带着几分期待,“况且,我既来此历练,若整日困守田间,不闻窗外事,又与在宫中有何区别?这赶集,亦是‘历’练之一。”
侍卫长还待再劝:“陛下,市集人多眼杂,恐有不妥……”
“无妨,” 姚重华摆摆手,语气轻松却不容置疑,“便装前往,你们几人远远跟着即可。难道这历山乡的百姓,还能吃了我不成?若连赶个集都要前呼后拥,如临大敌,那‘与民同苦’岂不是成了笑话?去准备吧,我们早去早回,午后还要去‘无土之地’看看如何搭建窝棚呢。”
侍卫长见姚重华主意已定,且言之有理,只得领命,出去安排。他挑选了四名最为机警干练、相貌也相对平凡的侍卫,换上粗布衣服,暗藏短刃,准备远远护卫。姚重华自己也找了顶本地常见的、边缘破损的旧斗笠戴在头上,稍稍遮面。
天色大亮,朝阳跃出地平线,将村落、田野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姚重华揣好清单,怀揣着些许碎银和铜贝(他坚持使用民间通行的货币,而非宫中特制的金玉),拒绝了侍卫牵来的马匹,只说:“赶集之人,哪有骑马的?步行便可。”
于是,一行六人,姚重华在前,五名侍卫或前或后,或左或右,看似随意,实则隐隐将他护在中间,朝着东面河滩集市的方向走去。
路上,已有不少百姓,或推着独轮车,或挑着担子,或提着篮子,从四面八方汇向集市。车上、担中、篮里,是各种农产品、手工制品、山货野味。人们大声谈笑着,议论着今日的行情,粗犷的乡音在晨风中飘荡,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姚重华放慢脚步,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偶尔侧耳听听人们的交谈,对诸如“张家的陶罐比李家的便宜两文,但容易裂”、“王婆子的鸡蛋新鲜,但今日怕是涨价”、“听说西边山里猎到一头大野猪,要去开开眼”之类的对话,听得津津有味。
远远地,已能听到集市传来的喧嚣声。人声、牲畜叫声、讨价还价声、器物碰撞声,混杂在一起,如同沸水般翻腾。空气中飘来各种味道:新割牧草的清香、熟食的焦香、牲畜的臊气、土产的腥气……混合成一种独属于民间集市的、热闹而真实的生机。
姚重华深吸一口气,扶了扶头上的斗笠,眼中闪过一丝孩童般的雀跃,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入民间的郑重。他不再犹豫,加快脚步,汇入了那赶集的人流,向着那片嘈杂而鲜活的地带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