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罗河的水,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血一般的暗红色。这条孕育了古老文明的母亲河,此刻却见证着一场来自东方的溃败与逃亡。
拉塞尔伏在骆驼上,那颗狼首低垂着,沾满了沙尘与干涸的血迹。曾经那身象征着犬戎霸主的华丽皮甲,如今破烂不堪,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扯着胸腔里破损的风箱。而在他身旁,姬铭也好不到哪去。这位曾经在虞朝朝堂上呼风唤雨的权臣,此刻衣衫褴褛,脸上那标志性的美髯早已被沙砾磨得七零八落,眼神中充满了惊恐与怨毒。
他们身后,是无尽的黄沙;前方,是陌生的异域。数万大军灰飞烟灭,王庭化为焦土,这一切的惨剧,都源于那个断魂谷中的决定,源于那个他们曾经轻视的虞朝。如今,他们只能像两条丧家之犬,逃窜到这世界的尽头。
“姬铭……”拉塞尔的声音嘶哑,带着野兽般的喘息,“你说的……那个地方,到了吗?”
姬铭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向远方。那里,隐约可见几座巨大的、如同山峰般耸立的建筑,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阴影。那是金字塔,是法老的陵墓,也是权力的象征。然而,与后世所见不同的是,这些建筑上并没有那个后来被拉塞尔强行刻上的、象征着他自己的“拉”神形象。此时的浮雕上,描绘的是更为古老的神只——苍穹之神努特,她那弯曲的身躯覆盖着大地,星辰点缀其间,象征着永恒的夜空与重生。
“到了。”姬铭的声音干涩,却带着一丝诡异的兴奋,“那就是古埃及,訾陬管辖区。虽然如今独立,但这里的统治者姜姓一族,与我姬家……哼,总有些利益上的纠葛。”
“利益?”拉塞尔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凶光,“在这个时候,只有实力才是硬道理。若他们不收留我们,我就屠了他们的神庙!”
“不可!”姬铭连忙制止,虽然他也心怀鬼胎,但他知道,此刻他们手中无兵无权,若是强来,只会死无葬身之地,“拉塞尔,听我的。这里是别人的地盘,我们要用脑子。”
两人正说着,前方的沙丘后突然涌出一队骑兵。他们身披亚麻战甲,头戴蓝色的圆锥形头饰,手持青铜长矛,胯下的战马高大健硕。为首的一名将领,脸上画着浓重的黑色眼影,眼神锐利如鹰,用一种生硬的东方语言喝道:“止步!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擅闯神圣的土地!”
姬铭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虽然狼狈,但他尽力保持着一种曾经上大夫的威仪。他上前一步,拱手道:“我乃虞朝上卿姬铭,这位是犬戎大汗拉塞尔。我们因遭奸人陷害,特来投奔贵国,求见姜姓领袖,乞求庇护!”
“虞朝?”那将领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但更多的是警惕,“你们是东方的逃亡者?稍等,我去禀报。”
片刻之后,那将领带着一队人马,将姬铭和拉塞尔带到了一座宏伟的神庙前。神庙的墙壁上,雕刻着无数的象形文字和神只的画像,巨大的石柱支撑着高高的屋顶,每一根石柱上都刻满了对古老神灵的颂词。这里没有后来那个被拉塞尔强行推崇的“拉”神雕像,取而代之的是对天空女神努特、大地之神盖布以及冥王奥西里斯的崇拜。空气中弥漫着香料和古老石料的味道,庄严而肃穆。
神庙深处,一间装饰华丽却略显奢靡的议事厅内,气氛凝重。
高高的石座上,坐着一位身披白色亚麻长袍、头戴红白双冠的中年男子。他便是古埃及地区的统治者,姜姓族人的领袖,姜承。他的面容看似威严,但眼神却浑浊而游离,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昏聩之气。他的手中握着一根镶嵌着宝石的权杖,但那手却微微颤抖,显然并非因为年老,而是因为某种隐秘的瘾症。
姜承并非瞎子,但他那双眼睛,却仿佛看不见眼前的大局,只能看见眼前的享乐与私欲。他继位以来,荒废朝政,沉迷于各种奇异的香料与奢靡的宴会,将国事尽数交予宠臣处理。此时,他正心不在焉地听着下方的汇报,心思却早已飘到了今晚的宴会上,盘算着新进贡的香料该如何使用。
“陛下,”一名身穿祭司长袍的老者走出,他是姜承的叔父,也是朝中少有的忠直之臣,名为姜尚。他的手中捧着一卷羊皮纸,上面记录着关于东方虞朝的情报,“这两人乃是东方虞朝的败类,一个通敌叛国,一个残暴嗜血。若是收留他们,恐怕会惹恼东方的虞朝,对我埃及不利啊。”
“是啊,陛下。”另一名武将也站了出来,他身披青铜铠甲,名为姜武,是军中宿将,“那拉塞尔乃是狼头人身,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若是收留,恐怕是引狼入室,后患无穷!”
“不可收留!”
“驱逐出境!”
一时间,议事厅内群情激愤,大多数人都反对收留这两个祸害。
姜承听着众人的议论,眉头微微皱起,显然觉得这些人吵吵嚷嚷打扰了他的清梦。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权杖,眼神飘向站在一旁的宠臣姜奢,似乎在询问他的意见。
姜奢心领神会,他知道姜承的脾气,最讨厌听这些烦人的道理,只喜欢听顺耳的奉承。于是,他悄悄地从怀中掏出一块东西,那是他刚刚收到的“礼物”——一块产自东方的、晶莹剔透的和田美玉。这块玉佩上雕刻着精美的云纹,是姬铭家族世代相传的宝物,价值连城。他不动声色地向姬铭递了一个眼色,然后将那块美玉悄悄地展示给姜承看。
姜承的眼睛瞬间亮了。他虽然昏庸,但对于珍奇异宝却有着异乎寻常的贪婪。那温润的光泽,立刻抓住了他的注意力。
姜奢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大声说道:“诸位,且慢。”
姜承立刻摆出一副威严的样子,虽然那威严中透着几分做作:“姜奢,你有何见解?”
姜奢微微一笑,将那块美玉藏好,然后义正辞严地说道:“诸位,我埃及乃文明之邦,讲究的是仁慈与包容。这两人虽是败类,但也是走投无路才来投奔。若是将他们拒之门外,岂不是显得我埃及心胸狭隘,让天下英雄寒心?”
“况且,”他顿了顿,目光看向姬铭,暗示性地眨了眨眼,“姬铭乃虞朝重臣,想必随身携带了不少珍宝,愿意献给陛下,以表忠心。而那拉塞尔,虽然残暴,但其麾下尚有残部,若是能为我所用,岂不是多了一支对抗东方虞朝的奇兵?”
此言一出,议事厅内顿时安静了下来。众人面面相觑,显然没想到姜奢会说出这番话。
姜尚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姜奢骂道:“姜奢,你这是强词夺理!收留叛徒,只会引来祸端!”
姜奢冷笑一声,有姜承撑腰,他毫无惧色:“姜尚,你这是因循守旧!时代变了,我们不能总是守着老规矩。陛下,您说呢?”
姜承立刻点头,仿佛如梦初醒:“对!姜奢说得对!仁慈……包容……还有珍宝……哦不,是奇兵!朕觉得,很有道理。”
姬铭见时机成熟,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圣明!姬铭愿将家族珍藏,尽数献给陛下,以表忠心!至于拉塞尔,他虽然鲁莽,但对陛下绝对忠诚!只要陛下收留我们,我们定当肝脑涂地,报答陛下的大恩大德!”
说着,他向拉塞尔使了个眼色。
拉塞尔虽然心中不甘,但为了活命,也只能强忍着屈辱,学着东方人的样子,单膝跪地:“我……我也愿意!”
姜承看着这两个卑躬屈膝的东方败类,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优越感。曾经,他们是那么的高高在上,如今,却要跪在自己的脚下乞求生存,还要献上珍宝。这种感觉,让他有些陶醉。
“好。”姜承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几分轻浮与得意,“既然如此,我就收留你们。”
此言一出,姜尚等人脸色大变,刚想再劝。
姜承却摆了摆手,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们:“行了行了,朕意已决,不必多言。不过,丑话说在前面。你们既然来了,就要遵守我埃及的规矩。若是再敢生事,休怪我无情!”
姬铭和拉塞尔大喜过望,连忙磕头:“谢陛下!谢陛下!”
姜承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然后,他看向姜奢,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姜奢,你办事得力,赏。”
姜奢心中一喜,连忙谢恩。
待众人散去,议事厅内只剩下姜承和姜奢两人。
“姜奢,”姜承的声音突然变得急切,“那块玉佩呢?拿来给朕看看。”
姜奢连忙双手奉上。
姜承接过玉佩,爱不释手地抚摸着,眼神中充满了痴迷:“好玉……真是好玉啊。姬铭这人,倒是有心了。对了,那拉塞尔不是还有残部吗?让他们把家底都交出来,朕……我是说,国家,需要充实一下国库。”
姜奢谄媚地笑道:“陛下英明,微臣明白。”
姜承把玩着玉佩,完全忘记了刚才大臣们的劝谏,也忘记了这两人带来的潜在威胁。在他的眼中,只有眼前的珍宝和即将到来的享乐。
而在神庙的偏殿内,姬铭和拉塞尔相对而坐。虽然暂时获得了庇护,但他们的眼神中,依旧充满了警惕与算计。
“姬铭,”拉塞尔低声说道,“你觉得这姜承,可信吗?”
姬铭冷笑一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信?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利益才是永恒的。这姜承虽然坐拥江山,却是个目光短浅、贪图享乐的昏君。他收留我们,无非是看中了我们的‘礼物’。而我们,正好可以利用他的贪婪,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时机?”拉塞尔眼中闪过一丝凶光,“什么时机?”
“当然是……反噬的时机。”姬铭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这古埃及,虽然独立,但终究是虞朝的旧土。姜姓一族,不过是窃取了果实的强盗。如今,强盗的头目是个昏君,这不正是我们取而代之的最好机会吗?只要我们挑起他们和虞朝的战争,坐收渔翁之利,未必不能……成为这里的主宰!”
拉塞尔看着姬铭那疯狂的眼神,心中竟然生出一丝寒意。他突然觉得,这个看似文弱的东方文人,比他这个狼头人身的怪物,更加可怕。
“好,”拉塞尔咬牙道,“只要能报仇,我什么都听你的。”
姬铭微微一笑,举起水杯:“为了我们的……未来。”
拉塞尔也举起水杯,两人的杯子在空中轻轻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那声音,在这异国他乡的神庙中,显得格外刺耳,仿佛是敲响了某种不祥的丧钟。
夜色降临,尼罗河畔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古埃及的星空,璀璨而神秘。然而,在这璀璨的星空下,两颗来自东方的毒瘤,正在悄然滋生,准备将这片古老的土地,拖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而远在东方的虞朝,对此一无所知。熊伍将军正为朝中的内斗而烦恼,屈原大人正为国事而奔波,而那位盲眼的君王瞽叟姚相,还在姬妾的温柔乡中,做着太平天子的美梦。
风暴的种子,已经播下。当它发芽的那一刻,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都将为之震动。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躲在昏君的阴影下,舔舐着伤口,磨砺着爪牙,准备给予这个世界,最致命的一击。
尼罗河的风,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变得粘稠而滞重,仿佛夹杂着尚未凝固的血腥气。自从拉塞尔那颗狼首在夕阳下伏于骆驼之上,这片古老的土地便如同被投入了一枚毒种。犬戎虽灭,但狼人族那源自荒原的野性与对旧主的狂热,如同沙漠中的流沙,无孔不入。那些侥幸逃脱的残部,凭借着敏锐的嗅觉,穿越了死亡的戈壁,跨越了无尽的荒漠,如同回流的黑潮,一缕一缕地汇聚到了拉塞尔的脚下。
然而,这汇聚的力量,在庞大的古埃及机器面前,依旧是脆弱而稀薄的。此时此刻,拉塞尔麾下的狼人战士,不过区区数百之众。他们虽然精悍,却远未达到可以横扫千军的地步。姬铭深知这一点,因此,他们的计划必须如外科手术般精准,容不得半点差池。
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便是切断姜武的獠牙——夺取武库。
此时的武库重地,气氛凝重得如同拉满的弓弦。大将姜武身披青铜重甲,那身甲胄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幽光。他如同一尊铁塔般矗立在库门前,手中那柄磨得雪亮的长戈,此刻正斜指地面。姜武的脸庞如同风干的皮革,皱纹里嵌着常年征战的风霜,那双眼睛虽然因为连日的戒备而布满血丝,却依旧透着令人心悸的警惕。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姜武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如同两块粗砺的岩石在摩擦,“今夜是祭祀大典的前夜,也是最容易出幺蛾子的时候。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打盹,老子就把他剁了喂尼罗河的鳄鱼!”
他手下的亲兵们虽然疲惫,但看着主将那如同实质般的杀气,谁也不敢造次。姜武虽然勇猛,但他并非莽夫,他嗅到了空气中那股不寻常的铁锈味。那些在城中暗巷里出没的陌生身影,那些闪烁不定的眼神,都让他感到如芒在背。
然而,堡垒往往是从内部被攻破的。
姬铭的手段,从来不是硬碰硬,而是腐蚀。那些平日里俸禄微薄的底层守卫,在金银的诱惑下,早已有人动摇了忠诚的底线。当姜武在前门巡视之际,后方那本应固若金汤的矮墙,却在黑暗中被悄然架上了云梯。
没有号角,没有呐喊,只有几道黑影如同壁虎般无声地翻越而入。
“动手!”
随着一声低不可闻的嘶吼,叛乱在寂静中爆发。几名忠于职守的守卫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便被利爪撕开了喉咙。鲜血喷溅在冰冷的石墙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前门的姜武敏锐地捕捉到了后方传来的异样骚动,那是一种金属断裂与肉体倒地的沉闷声响。他心头一紧,猛地转身,手中的长戈带起一道寒光:“后队变前队!随我杀!”
当姜武带着亲兵冲入后院时,眼前的景象让他怒发冲冠。数十名狼人战士正如同幽灵般在人群中穿梭,他们虽然人数不多,但每一个都拥有超越常人的力量与速度。而更让他心寒的是,那些本应守卫武库的士兵,竟有数人站在原地,手中兵器低垂,眼神躲闪。
“你们……竟敢背叛祖宗!”姜武目眦欲裂,长戈横扫,将一名扑上来的狼人拦腰斩断,内脏混合着鲜血洒了一地。
但这区区数十名狼人,却如同楔入木头的钉子,死死地卡住了武库的咽喉。姜武虽然勇猛,但为了保护武库大门不被从内部打开,他不敢全力追杀,只能在有限的空间内与这些刺客缠斗。
就在这时,姬铭那标志性的、带着几分阴柔的声音在混乱中响起:“姜武将军,何必如此暴躁?”
姬铭并未穿甲胄,而是穿着一身整洁的丝绸长袍,手中摇着一把羽扇,仿佛只是来此闲庭信步。他身后,拉塞尔那魁梧的身影缓缓走出,狼首低垂,鼻孔中喷出灼热的气息。
“姬铭!拉塞尔!”姜武奋力格开一只扑向他咽喉的狼爪,鲜血顺着他的手臂流下,“你们这两个丧家之犬,竟敢在此撒野!”
姬铭轻摇羽扇,嘴角噙着一丝冷笑:“丧家之犬?将军此言差矣。我们是来送将军一场富贵的。姜武,你看看四周。”
姜武环顾四周,虽然他的亲兵占据了绝对的数量优势,但那些叛变的守卫与悍不畏死的狼人,已经控制了几个关键的出入口。若是强攻,虽然能歼灭这股叛军,但武库的大门必然会被波及,甚至可能引发内部的混乱。
“你想怎样?”姜武咬牙切齿地问道。
“很简单。”姬铭收起羽扇,指着武库深处,“交出武库的钥匙,让你的人退到一旁。我们只要武器,不要人命。若是将军配合,事成之后,这古埃及的兵马大元帅,依旧是将军的。若是不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