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的司衡,元婴幽光流转,目光如刀。两道目光,在半空中相撞。
杨云天没有着急开口。说实话,虽这是第二次见识“道争”,但对这类比拼,自己还是一头雾水。而若这如论道一般,那对方属于挑战者,理应由对方先开口。
果然,司衡动了。是他的元婴动了。
幽光从瞳孔深处涌出,如两盏冥灯被同时点燃,幽绿色的光芒从元婴眼中射出,落在冥土上,落在高台上,落在杨云天身上——点燃了整片领域。
冥土在那一瞬间活了过来,黑色的土壤如潮水般涌动,从四面八方涌向杨云天脚下的高台,如碾压,如驱逐,如要将这株不属于此地的“外来人”连根拔起。
忽而,司衡元婴直接开口。从那道韵中、从法则中、从这片被点燃的领域中直接响起的,如天鼓,如雷鸣:
“朕坐此位数千年,见过良木,也见过野草。良木参天,可成栋梁;野草遍地,不过一岁荣枯。百株野草,不抵一株良木——不是朕薄待苍生,是天道自然,物竞天择。”
话音落下,冥土之上,竟真的长出了树木,也长出了野草。那些树木不断拔高,枝干虬结,树冠如盖,不过片刻便已如参天巨木,遮天蔽日。而那些野草,却一遍遍青绿、枯黄、青绿、枯黄,如走马灯般轮回,短暂得让人来不及多看它们一眼。
“当年那一选,你让朕选谁活——朕选不出来。因为在朕心里,一与百,没有区别。”司衡元婴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忏悔。
“可这几千年,朕坐在冥皇的位置上,日复一日看着魂魄来来去去,看着他们生前的影像,看着他们死后的归宿……朕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
他顿了顿,元婴抬起手,指向那边装备精良、甲胄森然的将士们,又指向远处那些浑浑噩噩、如行尸走肉般排队的孤魂们,“有些魂魄,就是比别的魂魄更亮。不是朕给他们分了三六九等。是他们自己,分出了高下。”
他收回手,语气愈发沉凝:“有的魂魄,活着时庸庸碌碌,死了也浑浑噩噩。给他十次轮回,他依旧是这副模样。不是朕不给他机会,是他自己——抓不住。有的魂魄,活着时便光芒万丈,死了也不肯熄灭。即便魂飞魄散,也能在冥土上留下一道痕迹。那是他们自己挣来的,不是朕赏的。”
他的目光落在杨云天身上,如两把刀,要剖开他的胸膛:“朕现在告诉你答案。朕选玉心——因为她的命,比那一百个百姓更重。
非关乎情爱,而是玉心乃是修士。修行者如良木,可雕可琢,可成栋梁。凡俗如野草,春生秋枯,不过一岁荣枯。百株野草,不抵一株良木。非朕薄待苍生,乃天道自然,物竞天择。”
而也在此刻,杨云天与其元婴在对方的领域之内,如同一株枯黄的野草——还是一株脚下没有大地哺育的枯草。
那股枯败之力如潮水般涌来,要将他淹没,要将他同化。像是几息之后,他便会彻底枯亡,化为这片冥土上一缕微不足道的灰烬。
杨云天没有动。
那股枯败之力袭身,他并没有为之所动。元婴嘴角甚至露出一抹“世事无常”的荒谬,感觉到一丝好笑。
当年司衡与凤皇在万妖域道争时,可算是与此刻的观点南辕北辙。
那时司衡主张的是“众生平等”,而凤皇主张的才是“精英之论”——怎么此刻一开始,司衡也这般想了?
鬼木当年那一逼,终于让他承认了“众生并不平等”。可难道自己现在又要给他掰回来,让他再次回到那个“最初的自己”?杨云天忽然觉得有些荒谬——这兜兜转转,到底是谁在说服谁?
他心中一动。难道这便是老和尚想让自己做的?不过按照未来发展,司衡的确又回到了那个视万物为平等的司衡。难道真的是自己此刻的行为所导致的?老和尚算到了这一步?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没来得及深想。
不论未来如何,如何反驳此刻的司衡,自己可谓是太有经验了。
当年在万妖域,他可是亲眼看着凤皇与司衡论道,亲耳听着那些机锋往来,一字一句都记得清清楚楚。就算完全照抄司衡未来的答案,都能让对方此刻被辩驳得体无完肤。
杨云天决定试试。
“谬矣,大谬。”杨云天元婴此刻老神在在地开口了,甚至将一双手背在身后,浑然不在意身上那股枯死之力。
阴阳二气在他体内流转不息,在枯败之力的浪潮中岿然不动。虽然身外没有领域,但体内似乎自成方圆,那股枯死之力徒有其表,扑到他身上便如泥牛入海,掀不起半点波澜。
“司衡道友,你说天道自然,物竞天择。”他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如金石坠地,“可你忘了——五行相生,木赖土生,土赖火化,火赖木燃。没有土,木从何处生?没有草,土从何处来?你今日说野草不抵良木——可你那株良木,脚下踩着的,正是野草的尸骨。”
司衡元婴的幽光微微一滞。
“因果也是如此。”杨云天继续道,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讲述一个最浅显的道理,“今日之良木,昨日或许正是野草。今日之野草,明日未必不能成良木。你拿一时的‘质地’去定终身的高下——这是把因果看死了,把天道看窄了。”
他顿了顿,看着司衡元婴那双幽光流转的眼睛,一字一句,如锥如凿:“你说你选玉心,是因为她更值得。
可我问你——你凭什么定义‘值得’?凭你坐在冥皇的位置上?凭你活了几千年?凭你觉得自己就是那株‘良木’,有资格俯视苍生,替他们分三六九等?”
元婴的声音不大,却直指对方道心:“你当年选不出来,是因为你心里有慈悲。你现在选得出来了,是因为你坐高了、坐久了、坐冷了——你把‘慈悲’坐没了。”
“这不是道。这是麻木。”
“你说天道自然,物竞天择。可天道不只是‘择’——天道也‘养’。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哪一个环节不是环环相扣?你只看见良木参天,看不见底下那片厚土。厚土不言,可没有它,你什么都不是。就如同此刻——没有黄泉,你纵然坐上皇位,可却依旧什么都不是。”
他收回了背在身后的手,负手而立,看着司衡元婴,目光平静如水:
“司衡道友,你修了几千年,修的到底是什么?是俯瞰苍生的资格,还是承载万物的厚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