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夜雪收回在秦随身上的目光,远眺那轮红日,回应西旋夭。
“司命大人,晚辈与此人并不熟识,救他是易二公子所愿,晚辈不过应约当个护卫罢了。”
“至于往后会如何,与晚辈并无关系。”
他与秦随确实不熟,初见时出手不过顺路而为,第二次是因江岁新留言,而这次只是他和易慕夕的交易。
所以,他们这两个仅算得上见过两面的陌生人,秦随往后如何用不着他操心。
闻言,西旋夭笑而不语,细细品尝着手中茶,良久才来了一句:“有些缘,从初见时便已注定,并非你否认便不存在。”
江夜雪抿唇,没有赞同也没有反驳。
杯中茶饮尽,西旋夭挥袖起身,望着海面上倒映的褶皱的新日,忽然发出一问。
“这场聚魂并不难,他只要踏出第一步,第二步便有吾来解决,所以,根本不需要第三个人在场,甚至浪费一次天魔劫约定。”
“你可知,他如此选择是为何?”
西旋夭说着,回头看向江夜雪,等待他的回答。
江夜雪:“晚辈不知。”他是真不知道。
这个问题,他在葬花茔时便想过,但是易慕夕至死也没有给他一个答案。
一开始他是真的以为聚魂术风险极大,所以需要护法,后来他觉得易慕夕是需要他带路,但最后他也不知道他此行来的作用到底是什么。
想问当事人一个答案,但是当事人换了芯子,他也没法问。
但是西旋夭给了他答案。
“为什么选择你,或许是因为,你是那只小狐狸众多相识之人中,唯一会出手帮他的人。”
虽然这个理由过于随意,但确实有几分道理。
只是江夜雪从中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他转头望向仍旧在沉睡的秦随,复盘这一路上易慕夕的种种行为,回头,心中有了真正的答案。
“所以,二公子是要把秦随交给我。”
西旋夭唇角勾起一抹笑意,答案不言而喻。
将秦随托付给江夜雪,这才是易慕夕真正要和他做的交易。
也是因为担心江夜雪不同意,所以易慕夕故意一开始没有说明,最后由西旋夭来点透。
易慕夕在赌,赌自己死后,再三帮过秦随的江夜雪不会不管秦随。
江夜雪心累,但也早有预料,能抵消一次天魔劫约定的交易,必定没那么简单,他只是不解易慕夕为何如此敢赌这个交易一定能成。
他正烦着,耳边再次响起西旋夭声音。
西旋夭:“你带这小狐狸回长留,吾自行回云梦。”
话到最后,他还加了一句,“吾不希望此事会有第四个人知晓。”
“晚辈明白。”江夜雪拱手应下。
待江夜雪抬起头时,仙舟之中已没了西旋夭的身影,但西旋夭还给他留了一句话——
“你之事,吾不干涉,但你若对云梦九歌有异心……嗤,你该知晓吾乃命缘司之主。”
简而言之,若江夜雪敢危害云梦九歌,西旋夭这个命缘司之主,天克他这种“借尸还魂”的。
江夜雪抿了抿唇,回头扫了眼秦随,而后调转仙舟方向,直往长留。
此事已了,秦随醒来情况未知,他走时仓促并未告知魏茧,还是先回去要紧。
这方,云梦九歌,命缘司中。
自易慕夕自刎那一刻,华舟澜只觉一股逆流自丹田而起,直冲肺腑,胸腔似被火燎过疼痛难忍。
吐出口中腥甜,华舟澜拭去眼睫上被激出的泪花,墨绿色的眸子沉了沉,他踉跄起身,推开这扇紧闭已久的门。
屋外盛开的合欢花簌簌而落,似想为整个命缘司披上件粉白纱衣,又似在为庆祝主人归来。
华舟澜望着合欢古树的异样,似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他咽下喉头那股腥甜,眼中浮现一抹喜色,他想笑,可率先落下的却是一滴清泪。
似是也没想到自己会流泪,华舟澜愣怔一瞬,半垂下眼帘,苍白的手缓缓拭去那道泪痕。
那滴泪是为谁而流,是喜是忧?无人可知。
“兄长,出事了,易二的命灯灭了!”华瑛着急慌乱的声音打破这片宁静。
自易慕夕离开后,知命堂便由华瑛看着,所以她自然第一时间发现了易慕夕命灯异样,她震惊,刚要施法援救,可命灯下一刻就灭了,不给她丝毫机会。
她不想来找华舟澜的,因为每次易慕夕在外面出事,华舟澜就要消耗不少精力去解决那些因果,被业力缠身。
可是这一次,她不能不来,命灯灭了,就说明人没了,她没有任何挽救的方法。
她是讨厌易慕夕,但不代表她就希望他死啊。
合欢古树下,那人凝神静立,还是那身白衣粉裳,只是周身漾着几分复杂心绪。
华舟澜没有回头,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华瑛,你看错了。”
“啊?”华瑛喘着气辩解:“兄长,我没看错,真的——”
她努力解释她所看到的一切,但却被华舟澜身上陡然一沉的气息给镇住。
“……他没事,你回去就知道了。”
“是、是,华瑛告退。”华瑛惊住,仓皇而来,犹疑而去。
华瑛她不懂,为什么这次华舟澜会如此平静,平静到令人可怕的那种,明明以前易慕夕一出事,他比谁都还着急。
可当她匆忙回到知命堂,看到那盏明明灭掉的命灯此刻却亮得耀眼时,她被惊得半天没有回神,也明白为什么华舟澜会是那样的反应。
可是她真的确认过命灯是灭了的,她不可能搞错,但为什么她出去一趟命灯又亮起来了?
华瑛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难道真的是她恍惚了?
合欢古树下,华舟澜从地上捡起那条失去光泽的金莲纹墨绿飘带。
他微垂着眼,指尖摩挲着飘带,不知在想什么。
周遭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不同的是,这次,他的心,跳得有些快了。
时间在一点一点流逝,他还是没有等来什么。
华舟澜抬起头,墨绿的瞳眸恢复了往常的平静,他手指拉下一截合欢花枝,将墨绿飘带绕了上去。
正要打结,可他的视野里突然多出了一只手,那只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制止他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