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之上的呼喊戛然而止,所有残存的人都僵在原地,手中的兵刃死死攥着,指节泛白。
铁家军的残兵们拄着长枪半跪在地,枪尖扎进焦土,染血的铠甲上坑洼遍布,不少人断了臂膀,却依旧用独臂撑着兵器,眼中燃着死战的火焰。
锦华宗的弟子们背靠背围成圈,昔日的荣华早已被血污与烟尘覆盖,他们的剑断了,袍裂了,却依旧将剑尖对准城外,
那是他们曾经助纣为虐的方向,如今却要以命守护。
江湖侠客们或靠在断壁残垣上,或互相搀扶着,有人瞎了眼,
有人折了腿,咳出来的血沫混着尘土,却没人后退半步——杭州府的城墙塌了半边,
城内的百姓还在残屋中瑟瑟发抖,他们是这方天地最后的屏障,身后便是万家灯火,退无可退。
莫潇将柳昤双护在身侧,清霜断剑横在胸前,
铁血浮屠功的余劲在经脉中翻涌,脱胎换骨大法的反噬让他喉头阵阵发腥,却依旧挺直了脊梁。
柳昤双握着他的手腕,皓月真气与他的真气交织,两人目光交缠,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绝。
洛封撑着一柄豁口的长刀,刀身拄在地上,他的左腿被魔气侵蚀,早已麻木,脸上的血痂顺着下颌滴落,
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带血的牙齿,目光死死锁着城外那片压过来的黑云,
那是三万魔门弟子凝聚的魔气,遮天蔽日,连残阳的光都被压得黯淡。
雨小岚收了双剑,靠在凌云身侧,两人身上都布满了剑伤,凌云的白衣早已被染成赤红,迎送剑意的后劲让他经脉刺痛,
却依旧抬手按住雨小岚的肩,低声道:
“撑住。”
秦化风的盘龙长锤砸在地上,锤身陷进焦土半尺,他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刚才那一记碎昆仑几乎抽干了他的真气,此刻只能靠着锤身支撑,却依旧怒吼道:
“与杭州府共存亡!”
“共存亡!!”
数百道嘶哑的呼喊汇聚在一起,在残破的杭州府上空回荡,那声音里没有畏惧,只有置之死地的决绝。
剑墓凌云一身白衣染血,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的握紧了满是缺口的长剑,死死的盯着远方。
魔气翻涌,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魔门弟子的嘶吼声,黑云压城,仿佛下一刻便会将这满目疮痍的城池彻底吞噬。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城外的嘶吼声突然弱了下去。
那片翻涌的魔气,竟如同潮水般,缓缓向后退去。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小米儿,他被铁曼飞扶着,眯着眼看向城外,原本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
“哎?他们……退了!!?”
众人皆是一愣,纷纷抬眼望去。
只见那黑压压的魔门弟子阵型开始散乱,原本向前推进的步伐戛然而止,
紧接着,竟开始缓缓向后挪动,如同退潮的海水,一点点远离杭州府的城墙。
那遮天蔽日的魔气,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一丝丝,一缕缕,融入天际,
露出了背后被遮蔽许久的残阳,金红的光芒穿透云层,洒落在杭州府的土地上。
起初只是缓慢的后退,到后来,魔门弟子竟开始四散奔逃,
三万魔众,如同鸟兽散,只留下满地的魔器与尸体,朝着远方狼狈逃窜。
城墙之上,旷野之中,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数息,
而后,一声压抑的呜咽率先响起,紧接着,爆发出震彻天地的欢呼!!!
“退了!他们退了!!”
“我们赢了!!魔君死了!魔门跑了!!”
铁家军的残兵们扔掉兵器,互相拥抱着,有人喜极而泣,
泪水混着血污淌过脸颊,他们拍着彼此的背,却摸到了战友身上冰冷的伤口,欢呼便戛然而止,只剩下哽咽。
一名年轻的兵士抱着身边牺牲的同袍,
那名同袍的胸膛被魔器洞穿,眼睛还圆睁着,兵士一边哭一边笑:
“老陈,我们赢了……你看看啊,我们赢了……”
锦华宗的弟子们瘫坐在地上,有人看着手中断了的剑,想起了刚才并肩作战却倒下的师兄,
泪水无声滑落,却又忍不住咧嘴笑着,朝着天空举起断剑。
江湖侠客们互相搀扶着,拍着彼此的肩膀,有人喊着逝去兄弟的名字:
“老周!看到没!我们守住了!!”
那声音在旷野中回荡,却再也没有回应,喜与悲,在这一刻交织在一起,成了最动人的旋律。
洛封撑着长刀,身体晃了晃,却依旧站得笔直,他看着城外魔门逃窜的方向,
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混着血与汗,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真切。
莫潇与柳昤双对视一眼,眼中的决绝尽数化作温柔,他伸手轻轻拭去柳昤双脸颊的泪痕,
柳昤双踮起脚尖,靠在他的肩头,两人都轻轻舒了一口气,那十几天的提心吊胆,
那战场上的九死一生,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怀中的温度。
“莫哥儿,还得是你!”
小米儿荡着受伤的右手,被铁曼飞扶着,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脸上的血污也挡不住那份少年意气,
“要不是你提出用脱胎换骨法,我还不知道怎么骗过那老魔君呢!
刚才我扮成你被他打折手的时候,可真以为自己要交代在那了!”
铁曼飞扶着他的胳膊,动作依旧有些笨拙,却格外小心,
避免触碰到他的伤口,闻言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眼中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莫潇看着小米儿,微微一笑,眼底的温柔却很快敛去,化作一抹凝重。
他脚下徐啸天阳步轻点,身形如一道流光,瞬间便落在了战场下方的焦土之上。
那里,何争躺在地上,七窍流着黑血,身体早已崩碎得不成样子,血肉模糊,
白骨森然,只有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如同风中残烛。
小米儿见状,也收敛了笑容,与铁曼飞对视一眼,便迈步跟了上去。
他与莫潇早已心意相通,无需多言——两人如今皆是断岳境,
眼神一扫,便看清了何争的状况。
那股此身荣华真气还在他体内萦绕,却早已失去了生机,那是他耗尽全部魂灵铸就的剑光,
以魂化气,以魄铸锁,硬生生压制住了魔君的魔躯,
可魔君的天杀虚影,也彻底摧毁了他的一切生机。此刻的喘息,不过是回光返照,油尽灯枯前最后的余温。
莫潇看着地上的何争,心中五味杂陈,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与他命运轨迹截然不同,却又偏偏被造化弄人缠在一起。
他是锦华宗的少主,前半生锦衣玉食,助纣为虐,双手沾过同道的鲜血;
而后幡然悔悟,褪去荣华,颠沛流离,在江湖中销声匿迹。
再相见时,他却能豁出性命,为天下苍生抢得那一线生机,从一个耽于荣华的公子哥,变成了一个铁骨铮铮的武者。
莫潇没有迟疑,掌心翻涌,长空皓月真气化作一道温润的银流,缓缓渡入何争体内。
那真气清正柔和,如同春日的细雨,一点点抚平他经脉中的裂痕,压制住那些肆意妄为的魔气,护住他最后一丝心脉。
小米儿也立刻出手,指尖凝起翠绿的真气,那是秋风草木诀的生机之力,
如同破土的新芽,缓缓融入何争的体内,化解着他周身的死气,为他吊住了那最后一口气。
两道真气在何争体内交织,一银一绿,护住了他即将寂灭的心火。
片刻后,何争的手指轻轻动了动,浑浊的双眼缓缓睁开,那是回光返照,也是他心火寂灭前最后的清醒。
战场上的欢呼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这里。
铁家军的残兵,锦华宗的弟子,江湖的侠客,凌云、雨小岚、秦化风、洛封……他们都看着地上的何争,眼中充满了复杂之色。
有鄙夷,鄙夷他昔日的助纣为虐;
有敬佩,敬佩他今日的舍生取义;
有惋惜,惋惜他这般跌宕的一生,最终落得如此下场。
旷野之上,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残垣断壁的呜咽声,还有何争微弱的呼吸声。
何争的目光缓缓转动,最终落在了莫潇身上。
他的视线有些模糊,却死死地盯着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
这个与他命运轨迹完全相反的人——莫潇生于微末,却心怀大义,一手创立谓侠一式,以侠道行走江湖,成为了天下武者的表率;
而他生于荣华,却误入歧途,最终拼尽一切,才换来了一次赎罪的机会。
他的嘴唇轻轻颤动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用尽全身的力气,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
“对……不起……”
那声音微弱,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那是对曾经莫潇的道歉,对那些被锦华宗伤害的同道的道歉,也是对天下苍生的道歉。
莫潇看着他,眼中没有怨怼,只有释然,他微微点头,嘴角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轻声道:
“我接受。”
何争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呛得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沫混着黑血,
落在焦土之上,开出一朵朵刺目的花。
“你……没有……丢自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