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杭州府外的废弃驿站,晨雾尚未散尽,便被一股肃杀之气撕扯得支离破碎。
驿站最内侧的木屋,门窗皆已用厚厚的木板钉死,只留一道缝隙供光线漏入。
屋内光线昏沉,案几上摊着一张皱巴巴的杭州府舆图,墨痕淋漓,圈圈点点间尽是魔门据点的标记。
莫潇盘膝坐在案前,谓侠剑横置于膝头,剑身那道裂痕在微光下如同一道狰狞的伤疤。
“嗡!!!”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却已不复前日的颓然,断岳境的真气在体内缓缓流转,
带着六气之辨调理法特有的温润,一点点滋养着受损的经脉。
洛封坚毅脸庞挑动,斜倚在墙角,左肩缠着厚厚的布条,
暗红的血迹依旧透过布条渗了出来,在衣摆处晕开一片。
他的断刀被打磨得锃亮,左手五指反复摩挲着刀锋,暗金色的鳞爪在昏暗中泛着冷光,眼神沉凝如铁。
凌云则坐在另一侧的木凳上,手中紧握着那柄布满血痕的铁剑,剑身嗡嗡轻颤,
周身剑意内敛,却又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锋芒,他的白发垂落肩头,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冰寒彻骨的眸子,死死盯着舆图上魔门总坛的位置。
秦化风盘膝坐在地上,双手结印,玄黄真气在掌心流转,化作一道道细微的气旋。
他的盘龙长锤被震碎后,便以拳为锤,以掌为锋,此刻掌心的老茧又厚了几分,眉宇间的焦躁被一种近乎死寂的沉静取代。
雨小岚站在窗边,目光透过木板缝隙望向天际,她的双臂依旧无法完全抬起,经脉中的寒气尚未散尽,
指尖偶尔会掠过一丝白霜,却依旧紧握着那对断裂的佩剑,
剑穗上的流苏早已被血污凝固,垂在指尖,如同凝固的血色。
“十日之期,已过五日。”
莫潇的声音沙哑低沉,打破了屋内的寂静,目光扫过舆图上标记的三处魔门据点,
“魔君修为深不可测,寻常手段绝难伤他分毫。
破厄盟的谓侠剑法虽已成阵,铁家亲卫的君阵亦可困敌,但想要破局,还差一样可以直指魔君要害的利器。”
洛封闻言,缓缓抬起头,断刀在掌心一转,发出一声清脆的铮鸣:
“魔雾缠身,寻常兵刃触之即溃,便是神兵利器,若无克制魔气之能,亦是枉然。”
凌云的铁剑猛地一颤,剑意陡然迸发,将案几上的烛火压得低了三分:
“当年灵鸿子以纯阳魔气攻敌血染江湖,尚且被魔气反噬,想要破魔,唯有寻得韵藏至宝。”
秦化风睁开双眼,掌心的玄黄气旋骤然消散,沉声道:
“此等至宝何其难寻?便是锦华宗等的镇派之宝,也未必能抗住魔君的魔筹。”
屋内的气氛,一时又凝重起来。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屋外传来,伴随着锦华宗弟子略显慌乱的呼喊:
“莫大侠!莫大侠!!
小米儿大哥回来了!还带了一个人!”
莫潇心中一动,猛地站起身,谓侠剑在膝头一振,发出一声龙吟般的清啸。
洛封、凌云、秦化风三人亦是同时起身,四道身影如箭般掠出木屋,朝着驿站大门的方向而去。
驿站的空地上,晨雾已经散去大半。
小米儿站在中央,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挂着一丝血迹,周身的鳞甲裂纹又深了几分,
显然是赶路太过急切,牵动了伤势。他的身旁,立着一个身形佝偻的男人。
那男人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裤脚卷起,露出小腿上狰狞的疤痕,一双布鞋沾满了泥泞,显然是长途跋涉而来。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上蒙着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浑浊中带着锐利,疲惫里藏着坚毅,眼角的皱纹如同刀刻斧凿,却又透着一股江湖草莽特有的狡黠与狠厉。
他的身形不算高大,甚至有些瘦弱,可往那里一站,却像是一柄藏于鞘中的利刃,虽不显眼,却暗藏锋芒。
“莫哥儿!”
小米儿看到莫潇等人,眼中闪过一丝兴奋,连忙撑着身体走上前,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我把他带来了!他就是颖州客栈里,你和双双过的那个盗贼——林六!”
“林六?”
莫潇闻言,瞳孔骤然一缩,目光落在那黑布蒙面的男人身上,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在颖州的一家客栈内,他与柳昤双再次偶遇这个行窃的盗贼。
彼时林六被官府追捕,慌不择路闯入客栈,本欲偷窃财务逃离,却被莫潇与柳昤双轻易制住。
面对二人的剑锋,林六没有跪地求饶,最后忏悔而离。
莫潇与柳昤双当时的确有戏谑之心才放了他一条生路,劝其好好做人,
自那以后,便再无他的音讯,本以为浮萍之识白云苍狗,却没想到,今日竟会在此处重逢。
那黑布蒙面的男人闻言,缓缓抬起头,目光与莫潇相撞,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莫潇深深一揖,动作算不上标准,却带着一股发自肺腑的敬意。
“林六……”
莫潇翻着脑海中的回忆看着他,声音有些恍惚,
“你怎么会来这里?”
林六扯了扯脸上的黑布,声音沙哑低沉,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
“莫大侠,柳姑娘,昔日言语打救之恩,林六不敢或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驿站内的断壁残垣,扫过众人身上的伤痕,眼中闪过一丝痛惜,
“此刻颖州城外,魔门残杀百姓,尸横遍野。
我林六虽是个盗贼,偷鸡摸狗,不入流品,可我也是个汉人!
国难当头,匹夫有责!岂能眼睁睁看着魔门肆虐,苍生受难!”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那股子草莽之气中,竟透着一股令人动容的凛然正气。
洛封皱了皱眉,暗金色的鳞爪微微收紧:
“魔门势大,高手如云。你一介盗贼,纵有一身偷盗之术,又能如何?”
小米儿连忙上前一步,挡在林六身前,缓声说道:
“洛兄,莫要小看林六!
他的潜入之术,天下无双!据说一年在云南边陲他
在三大镖局的重重守卫下,盗走贪官的万两白银扶危济困,全身而退!!
这天下间,能悄无声息潜入魔门据点的,恐怕只有他一人!”
“潜入魔门据点?”
凌云眼中寒光一闪,铁剑嗡鸣作响,
“你想让他去做什么?”
小米儿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激动,声音陡然拔高:
“我要让他去盗一件宝物!一件百年前,唯一能重伤魔君的宝物!”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莫潇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上前一步,紧紧抓住小米儿的肩膀,俊朗的面庞上满是希冀:
“小米儿,此话当真?那宝物是什么?现在在何处?”
小米儿被抓得肩头生疼,却依旧咬牙道:
“千真万确!我也是偶然从破厄盟的前辈口中得知!
百年前,魔君初出江湖,肆虐武林,正道高手联手围剿,却死伤惨重。
唯有一位无名剑仙,手持一柄神剑,一剑破魔,重伤魔君心脉,逼得他闭关百年!
那柄神剑,名为清霜!
江湖传闻据说剑身由九天玄铁淬炼而成,天生不惧魔气,剑出之时,霜华漫天,可冻结魔元!”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
“百年前那场大战后,无名剑仙不知所踪,那剑也随之消失。据说此剑乃是魔君唯一在意之器!
此刻却已被夺至魔门据点内!”
“什么!!!”
“魔门总坛?”
秦化风倒吸一口凉气,
“那里魔气最盛,守卫森严,便是守域境强者潜入,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林六闻言,缓缓抬起头,黑布下的目光变得无比坚定:
“别人不行,我林六,未必不行!”
他伸出手,露出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掌,掌心布满了厚厚的老茧,指尖却纤细灵活,
“我这双手,偷过皇宫的夜明珠,盗过镖局的护心镜,越是危险的地方,越是容易得手!
莫大侠,只要你信我,我定能将清霜剑盗出!”
莫潇看着林六那双坚定的眼睛,心中百感交集。
他想起了蓝轻语的遗言,想起了柳昤双决绝的背影,想起了那些死去的正道弟子。
这清霜剑,或许就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好!”
剑眉一凝!
莫潇猛地松开手,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坚定的看着眼前之人道
“林六,我信你!”
林六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对着莫潇再次深深一揖:
“莫大侠放心!三日之内,我定将清霜剑带回!”
而一旁小米儿连忙补充道:
“魔门杭州处的布防图,我已经让破厄盟的弟子打探清楚了!
入口在杭州府城内的城隍庙地下,那里有一道暗门,直通总坛宝库!
三位魔门长老,皆是守域境初期修为,林六的潜入之术虽高,却未必能瞒过他们的耳目!所以……”
他看向外侧的方向,朗声道:
“破厄盟的前辈们!铁家亲卫的兄弟们!
我需要你们,在城外制造混乱,吸引魔门的注意力!为林六争取时间!”
“好说!”
老十一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他拄着一根拐杖,缓步走出,枯槁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我盟弟子,本就是为破魔而来!
这点小事,何足挂齿!”
铁曼飞亦是上前一步,高声道:
“铁家亲卫,听候调遣!定要让魔门鸡飞狗跳!”
林六看着众人,眼中闪过一丝滚烫的光芒。
他扯了扯脸上的黑布,沉声道:
“事不宜迟,我这就出发!”
说罢,他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如同一只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掠出驿站,融入了晨雾之中。
他的身影迅捷而轻盈,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官道尽头,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