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老四的大婚日子,钦天监选定好报上来——正月二十七,朱标二话没说就同意了。礼部等有司衙门受命拟订了婚礼章程,很快也递了上来,朱标大笔一挥,批准了。
根据规定,亲王纳妃与皇太子纳妃几乎一模一样,唯有封册的内容稍有不同——册某氏为某王妃。正月二十七,是大婚流程开始的日子,行纳采之礼,奉制册封徐氏为燕王妃。之后的一系列事务,有司各负其职,又有前例可循,进展十分顺利,朱老四这一阵子天天呵呵傻笑。
夹带私货的亲王册封事宜,朱标迟迟没有提到明面上来讲,而原本授意中书省策划的崇礼侯册封忠顺王的事儿,胡惟庸在开衙办事的第一天就递上的奏本,现在还堆在朱标的案头,留中不发,不置可否。
朱标眼下心里琢磨的是如何守定四方,在长假时间里,他专门抽出一天的时间仔细审视了大明帝国面对的内外形势。在内,淮西勋贵,一家独大,骄纵不法,屡屡犯戒,百姓的日子虽有好转,但赋役压力山大,仍旧挣扎在温饱线上,丝毫没有盛世太平的景象;在外,四方不定,云南梁王盘踞不降,东北纳哈出拥兵窥伺,东南沿海倭寇袭扰,北地沿线防御困难。
内外问题盘根错节,互相牵连,作为刚刚接班的最高统治者,朱标思之烦躁不已。庞大的帝国,对年轻的他来说,尚不能指挥如臂,那些骄兵悍将,也不能令行禁止。这全是因为他没有树立足够的威信,获得专属于自己的荣耀。淮西文武,跟随朱元璋多年,白手起家,成为了新时代的统治者,他们清楚地知道所谓天子是如何起家的,天然地、或多或少地缺失敬畏之心,唯有立威,方可震慑。
如何立威,当然不是举起屠刀,大肆杀戮,这看似简单,实则困难。朱标虽然继承了朱元璋帝位,被指定了托孤之臣,但他没有朱元璋那种在沙场上建立起的威信,一个瞪眼就让人胆寒的摄人气魄,以及那些忠实的、发自内心的心腹拥趸。作为朱元璋的政治遗产,开国六公、二十八侯,大部分人的心对朱标是忠诚的,可这样远远不够,要想帝国长治久安,必须要形成良性的体系,而非仅仅依靠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冒出来的人杰。
穿越而来的朱标,自带金手指,提前培养历史上的杰出辅臣、排除那些佞臣贼子,当然不在话下,可后继之君哪有这样的本事,他们所闻所见,无非是三尺奏折上的寥寥文字。掌握最高权力的皇帝,一人昏,则天下乱,如何能够让一个人的昏招不会导致全面的混乱,是朱标认为的在封建时代建立国家管理制度的基本目标,如何防止臣下独揽大权甚至改朝换代,则是建立国家管理制度的根本目的。
以朱标有限的学识看来,改朝换代的原因,总结起来无非是一姓之家积累了太多的恶行,失去了臣心、民心甚至人心,被推翻了都没人同情。自从秦始皇一统六国,建立封建集权的皇帝制度以来,一姓之家的统治便难以长久。从内部来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至高无上的皇帝主宰天下的一切,享受天下的供养。老百姓虽然见不到皇帝本人,但是能够接触到皇帝的代言人——官员。
这些官员的好坏,百姓有切身的体会,而这些体会都会折射成对皇帝的看法。遇到好官,自己的日子过得好些,对选任好官的皇帝,自然好言好语,而碰到贪官污吏,害的自己生计艰难,自然没有好脾气,连带着皇帝他娘一起骂了。这个时候,一旦有人煽风点火,带头闹事,必是响应者众。
那些带头造反的人,有些是迫于无奈,不反就等着饿死,有些则是筹谋已久,处心积虑。不管动因为何,一旦成事,领头者心中都会涌出和当年刘邦一样的想法——大丈夫当如是也。大权在握,生杀予夺,前呼后拥,何其快哉!就这样,你方唱罢我登场,天下轮流坐,今年到我家。
想到这些,朱标的思路逐渐清晰起来,解决社会矛盾不断累积进而爆发起义的办法,就是转移矛盾的焦点。譬如,后世常用的办法,就是发起对外战争,用外部矛盾掩盖内部矛盾,同时解决了失业问题,社会闲散人员可应召入伍。
不过,这一点在讲究以德服人、教化万民的中国士大夫阶层行不通,他们认为这是穷兵黩武,国家败亡的前兆。所谓兵者,凶器也,妄动不祥。
所以朱标的想到的就是找一个背锅侠,替皇帝挨刀,如有民怨沸腾,则将此人推出去以平民愤。这样的人不是没有,丞相、宰相之类的政府元首,就是替皇帝治理国家,但是缺少替皇帝背锅的功能。这是因为一切政令的推行,都是以皇帝的民意进行的,而非丞相。
当然这也不是说丞相拿皇帝顶缸,而是唯有皇帝才有统治权,令出一人,是万人之上的皇帝所最看重的,当然不会出让给他人。那么,矛盾的焦点自然还是在皇帝身上。
这一点,对于朱标而言并非难事,他打一开始便觉得,一个人的精力总归有限,事无巨细,面面俱到是不可能。纷繁复杂、细枝末节的日常政务,应该更多地动用集体的力量。更重要的是,政令的推行,不能再把皇帝顶在前面。要实现这样的目的,需要设计相应的制度,在百姓认知中留下烙印,国家治理的不好,不是皇帝的错。
回顾一下历史,就会发现在夏商周时期,特别是周朝时期,分封制度就起到了类似的作用。诸侯居于四方,周天子居中,不直接统治天下,也不干涉各国的管理。那么,各诸侯国内的百姓,纵然有不满,也不会直指周天子,而是针对本国的国君。如此一来,名义上的周朝统治自然长久,但也难以避免枝强干弱的局面,让周天子沦为光杆司令。
朱标心中所想的,是类似于后世的君主立宪、内阁政府制度,同样可以避免皇帝直接面对百姓的怒火,事不可为就换一届内阁,皇帝再认个错,承认用人不明,以平息众怒。
除此之外,有鉴于两晋、两宋的历史经验,朱标认为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否则容易被一网打尽,无论是从外部还是内部。历史上的大明帝国,实行两京制度,在硬件具备退守南京,划江而治的条件。然而,南明朝廷仅仅维持了十几年,并且不断败退,最终被灭。
这其中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内耗争斗是一方面,强敌不断逼迫是一方面,朱家王朝已然失了民心,也是不可忽略的因素。
还有一些原因:两晋时期,北方并不统一,各政权互相牵制,以至于任何一方都没有足够的力量渡江。而两宋之际,女真人虽然凶猛善战,但是赵宋民心犹在,有足够的力量御敌于江北。更何况还有西夏、蒙古的牵制。而满清入关,早就联合了蒙古人,没有了后顾之忧,更何况富庶的江南之地,怎么能够放任不管,不统一江南,入主华夏便是空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