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见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打开抽屉,拿出那袋膏药,又贴了一片。然后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天吴打完电话,转过头看到月见,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拿起桌上的一罐啤酒,兴冲冲地跑了过来。
“哥!过了!”
月见看着他。
“论文!”天吴把啤酒放在他桌上“一次性过!导师就改了两个标点符号!”
月见点点头:“挺好。”
天吴把啤酒往他手里塞,激动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你太牛逼了哥,我爱你!”
“……”月见沉默片刻“我有老婆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天吴愣了一下,然后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嫂子……嫂子在……”
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月见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桌上那罐啤酒。
天吴的表情从刚才的兴奋迅速变成了尴尬,然后是某种更复杂的、带着歉意的神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关于月见的家事,协会里多少传了一些。不是有人故意散布,只是这种规模的悲剧,在一个组织里不可能完全藏住——三个月内,一个四口之家只剩下一个人。这种事,任谁听了都会沉默。
天吴虽然嘴上没把门,但这种时候,他还没蠢到继续追问。
“那个……”天吴把手里的啤酒放下“哥,你先忙,我……我去把论文打印出来。”
他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月见没看他。他拿起桌上那罐啤酒,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凉的。
他的目光落在办公桌角落那个保温杯上。杯身上那处磕痕在灯光下很显眼。
他想起妻子买这个保温杯的那天。商场打折,她挑了很久,在几个颜色之间反复比较,最后选了这一个。回家路上她说,你那个旧的保温效果不行了,换个新的。他说,能用就行。她说,你这个人就是什么都将就。
那是他们之间无数日常对话中的一次。
和每一天说的每一句话一样,普通到没人会特意去记。
但现在他记得。
每一句都记得。
月见喝完那罐啤酒,把空罐子捏扁,扔进脚边的垃圾桶。
下班后,月见去了趟便利店。
便利店在总部大楼对面,隔着一条马路。月见走进去的时候,自动门发出一声轻响,店员从收银台后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继续刷手机。他在货架之间走了一圈,拿了一桶泡面、两根火腿肠、一罐啤酒,走到收银台前。
店员扫了码,报了个数字。月见扫码付款,拎着袋子走出来。
夜风比刚才凉了一些。他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对面那栋沉默的大楼,想起陈科说的那句话——“待久了,也就习惯了。”
习惯。
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十年前他刚开始跑销售的时候,也有人说“待久了就习惯了”。他确实习惯了。习惯了被拒绝,习惯了陪笑,习惯了把委屈往肚子里咽。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可是当那些鬼魂开始出现在他视线里的时候,他才发现,那些所谓的习惯,不过是他把自己活生生地、像塞行李箱一样,硬塞进了一个太小太硬的壳子里。
而现在,那个壳子碎了。
月见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拎着袋子穿过马路,回到宿舍。泡面,吃掉。啤酒,喝掉。然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腰还是很疼。膝盖也很疼。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但这些疼痛,和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雷克斯说得对,他就是个废物——灵力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他唯一会的就是控制鬼魂,而那些鬼魂在这里,连最低级的妖物都打不过。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白色的,刷着普通的乳胶漆,上面有一个模糊的手印,不知道是谁留下的。他盯着那个手印,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