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刘知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中的期待也淡了几分,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不是张大人之子?那是哪家的公子?莫非是京城的名门望族?或是哪位大人的亲信?”
就算不是张大人之子,能让张大人亲自作媒的人家,想必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刘如翠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此人乃是与张大人一同上京的徐举人,名唤徐三,宏昌县青云城人士。”
“徐三?徐举人?”刘知府眉头微微皱起,在脑海中飞速思索,却始终没有想起青云城有什么姓徐的名门望族,心中的失落更甚,“宏昌县青云城的举人?我怎么从未听说过这号人物?他家世如何?家中可有在朝为官之人?”
在他看来,若是普通的举人,家世平平,那这门亲事,根本配不上他刘家的小姐,就算有张大人作媒,也未免太过委屈了女儿,更是丢了他刘知府的脸面。
一个无名无姓的小举人,如何能与他刘家门当户对?
刘知府心中有些不悦,刚刚升起的喜悦,也消散了大半。
刘如翠仿佛没有看到他皱眉的模样,继续缓缓说道:“徐举人并非名门望族之后,家中人口简单,并无在朝为官之人,只有一位爷爷,名叫徐常春,祖孙二人相依为命,家境也算普通。”
“什么?普通人家?只有一个爷爷?”刘知府脸上的失落彻底化作了不满,眉头紧紧皱起,语气也沉了下来,“刘如翠,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我刘某人的女儿,乃是知府千金,金枝玉叶,你让我把你嫁给一个家世单薄、毫无背景的穷举人?你这是要丢尽我们刘家的脸面吗?”
他本以为是名门望族,没想到竟然只是一个家境普通的穷举人,这让他如何能接受?
若是传出去,知府千金嫁给一个无依无靠的穷举人,还被土匪掳走过,只会让世人更加嘲笑他们刘家!
刘知府心中恼怒,刚刚压下去的杀心,又隐隐有些抬头。
可就在他准备再次发怒,拒绝这门亲事的时候,刘如翠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他瞬间改变了主意。
“父亲,徐举人虽然家世单薄,可他却是去年乡试的解元。”
刘如翠的声音轻柔,却如同一声惊雷,在刘知府的耳边轰然炸响。
“解元?!”
刘知府猛地瞪大双眼,脸上的不满与恼怒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震惊与难以置信,他一把抓住刘如翠的手,语气激动得颤抖:“你说什么?去年乡试的解元?宏昌县的乡试解元?”
乡试解元,那可是一省乡试的第一名!
整个大靖,无数读书人寒窗苦读,穷尽一生,都未必能考中一个举人,而徐三年纪轻轻,便能夺得乡试解元,其才学可想而知!
这样的人,乃是天之骄子,前途不可限量!
明年便是会试之年,以徐三解元的才学,参加会试,必定能高中进士,到时候,入朝为官,平步青云,指日可待!
就算他如今家世单薄,无依无靠又如何?
只要他能高中进士,那便是天子门生,未来的朝廷大员,到时候,谁还敢说他配不上知府千金?谁还敢嘲笑他们刘家?
非但如此,若是女儿嫁给了他,等到他日后飞黄腾达,他们刘家也能跟着沾光,这可比嫁给一个碌碌无为的富家公子,有用得多!
刘知府心中飞速盘算起来,越想越觉得这门亲事简直是天赐良缘。
女儿被土匪掳走,名声受损,想要嫁给名门望族,已然是不可能的事情。而徐三,虽然家世单薄,却是前途无量的解元郎,有张大人与张夫人亲自作媒,这门亲事绝对假不了,可信度极高。
有张大人这座靠山,再加上徐三这个未来的进士女婿,他刘家非但不会因为女儿之事蒙羞,反倒会因祸得福,在官场之上更上一层楼!
至于女儿被土匪掳走过的事情,在解元女婿与张大人的光环之下,根本不值一提,世人只会羡慕他们刘家嫁了一个好女婿,谁还会在意那些细枝末节?
这么一来,女儿非但不用死,反倒还有了极大的价值!
一个能嫁给乡试解元、有张大人作保的女儿,可比一个死了的、能换来所谓贞节名声的女儿,有用太多了!
刘知府心中狂喜,之前的所有不满、愤怒、狠厉,此刻全都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得意与算计。
他看向刘如翠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厌恶,不再是冷漠,不再是想要除之后快的狠绝,而是带着一丝满意,一丝慈爱,甚至还有一丝讨好。
在他眼中,眼前的女儿,不再是那个累赘,不再是那个耻辱,而是能给刘家带来无尽利益的宝贝疙瘩!
刘知府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中的激动,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温和慈祥的笑容,那笑容之亲切,仿佛之前那个逼死女儿的狠心父亲,从来都不曾存在过一般。
他轻轻拍了拍刘如翠的手背,语气亲切而温柔,甚至带着一丝愧疚:“翠儿,你看看你,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不早说?害得为父误会了你,还对你发了那么大的火,是为父不对,是为父糊涂了。”
刘如翠看着父亲瞬间变换的嘴脸,心中一片死寂,没有半分动容。
她太了解这个父亲了,前一刻还能对你狠下杀手,后一刻就能对你和颜悦色,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因为利益。
若是这门亲事没有足够的价值,他依旧会毫不犹豫地逼死自己。
刘知府浑然不觉女儿心中的冰冷,依旧自顾自地说着,语气愈发慈祥:“翠儿啊,你放心,这门亲事,为父答应了!徐解元才高八斗,前途无量,乃是难得的良配,张大人亲自作媒,更是天作之合!为父怎么会不同意呢?”
“之前的事情,都是为父一时糊涂,被后院的那些妇人挑唆,听信了谗言,才一时鬼迷心窍,对你有了那样的念头。你放心,此事过后,为父一定会好好教训那些搬弄是非的下人,绝不会再让她们胡乱说话,委屈了你。”
他将所有的过错,全都推到了下人的身上,将自己摘得一干二净,仿佛那个亲手送来白绫、逼死亲生女儿的人,不是他一般。
林兰站在一旁,看着丈夫这副虚伪至极的模样,心中只觉得无比恶心,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她从未想过,自己相伴多年的丈夫,竟然会如此薄情寡义,如此虚伪自私。
在他心中,妻女的性命,竟然比不上一场能带来利益的亲事。
刘如翠静静看着眼前这个所谓的父亲,看着他脸上那虚假的慈祥笑容,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算计与得意,心中最后一丝对父爱的期盼,也彻底烟消云散。
她知道,从今日起,眼前这个人,依旧是她的父亲,是刘家的知府老爷,可在她刘如翠的心中,父女情分,早已恩断义绝,再无半分瓜葛。
他在乎的,从来都不是她的死活,不是她的幸福,而是这场亲事能给刘家带来多少利益,能给他的仕途带来多少帮助。
所谓的慈祥,所谓的愧疚,不过是一场建立在利益之上的表演罢了。
刘如翠轻轻抽回自己的手,避开了刘知府的触碰,语气平淡,没有半分温度:“父亲答应便好。女儿只求安稳度日,只求能嫁得良人,从此相夫教子,再不问刘家之事。”
“至于之前的事情,女儿早已不放在心上。”
她的语气太过平静,平静得让刘知府心中微微有些异样,可此刻他满心都是亲事带来的利益,根本没有在意女儿眼中的死寂与疏离。
他只当是女儿被他的“慈父”模样打动,心中欢喜,连忙笑着点头:“好,好!不放在心上就好!都是一家人,哪有什么隔夜仇?日后为父一定会好好待你,绝不会再让你受半分委屈。”
“徐解元那边,你放心,为父会亲自备上厚礼,与张大人商议婚事,定然会把这场婚事办得风风光光,让你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刘知府笑得满脸堆花,仿佛已经看到了女儿嫁入徐家,徐三高中进士,张家鼎力相助,他刘家风光无限的场景。
他站在原地,絮絮叨叨地说着婚事的安排,说着日后的打算,语气亲切,笑容慈祥,俨然一副疼爱女儿的好父亲模样。
可刘如翠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听着他的话语,看着他的表演,心中没有任何波澜。
窗外,夜色渐深,昏暗的油灯依旧在房间里跳跃着微弱的火苗,将三人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扭曲而孤寂。
刘如翠望着眼前这个陌生而虚伪的父亲,心中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场父女对质,以一场利益联姻收场。
她活下来了,却也彻底失去了父亲。
从今往后,她刘如翠,只为自己而活,只为母亲而活。
至于刘家,至于这个所谓的父亲,不过是生命中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罢了。
前路漫漫,她的人生,将由自己做主,再也不会任人摆布,再也不会为了所谓的颜面与利益,牺牲自己的一切。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眼中闪过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光芒。
新的人生,从此刻,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