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行的人都闪开了一条路。我父亲和我二叔加上岳兴旺的两个儿子岳夏和兄弟岳炎,岳万全的儿子岳秋还有三个远门的等个人准备抬担架。
万全爷爷的二儿子岳爽脚有点瘸也要抬担架,我父亲过来说:“兄弟你的心意哥领了,你的脚崴了还没好,在家歇着吧。你放心俺二弟已经15岁了能行,现在抬担架的人已经够了。”
小床前边两个人后边两个人分别把一根木杠插在绳子中间。每四个人一组抬一张担架,兴旺爷爷看看差不多了他一声号令:“起!”个人一起用力,两张担架风风火火地出发了。
跟着去陈家营镇医院的还有我三叔、岳兴旺、岳万全。岳万全是我们家的西邻居。我奶奶和五叔六叔吵着也要去。
岳兴旺说:“中了,去那么多人也没有用。你们俩还小先在家等信,需要时让别人通知你们。”
我奶奶和我五叔六叔她们几个只好留在家里等信。
七
当去治伤的人们走后,我奶奶领着我的两个叔叔把南屋门推开。我奶奶在自家祖宗牌位和天地全神牌位面前点燃了三根香,我奶奶十指相参把三支香举过头顶,然后把香呈扇状分开插进香炉里,右手把插香的沙土压实。
接着我奶奶烧了纸糊的元宝,磕了很多头。我奶奶眼里含泪口中不住地念叨一些让神仙保佑的话:“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保佑他爷俩平安无事,平安无事!”
香烟袅袅,一阵风吹来纸灰飘飞了起来。
子夜时分,天黑的伸手不见五指,天上的星星眨着眼睛,风吹着树枝嘎吱嘎吱响,从南面坟地的柏树林中传来一阵猫头鹰的嘻…嘀…嘀…嘀…的叫声。
大家顾不及这些,一个心思就是快点把他们俩抬到陈家营镇医院,三河湾村离陈家营镇二里来地,秋初,空人(单身人)走到集上身上也热烘烘的。抬着担架的人们脸上冒着热气,人们不知从那里来的精神一路上没有休息,一气儿把两幅担架抬到了陈家营镇医院。
九
陈家营镇东边路北,墙上挂着一个白色木板。这块木板上面写着四个黑色大字,公益医院。公益医院是一座教会医院,大门里边是一个小广场。一进入医院大门映入眼帘的是三棵紫荆花,这家医院最里边有九间堂屋作住院病房;后院东西各有五间西屋和五间东屋,这是医生和护士的住室。
中间九间堂屋,中间是过道,东西各有四间。东边靠里边的两间是会计室,再往东边两间关着门,也没有招牌不知道是干什么的。西边靠过道两间是院长办公室,最西边两间是院长的住室。
前院临街九间南屋是门诊,中间是过道和大门。最东边两间是化验室,挨过道的两间是药房和收费室。最西边两间是妇科,挨过道的两间是外科。
前院东边有东屋五间,西边有西屋五间。西屋后边有个小院是食堂,东屋后边是厕所。
十
担架来到陈家营镇东街路北第五家门口,这是陈家营镇公益医院。一个护士在后院西屋喊起外科大夫梁经训医生。
梁医生在我们当地小有名气,治疗枪伤非他莫属。这时已是后半夜半夜一点来钟,梁医生穿好衣服跟随护士来到前院。他让把伤者抬到外科门诊,他打开门,我们的人慌里慌张把我爷爷和我四叔抬了进去。
梁医生说:“屋里小,你们先出来在门外等候。”
我父亲和我二叔三叔还不想走,一个扎着小辫的年轻女护士走了过来说:“梁医生不是让你们出去吗?耽误了抢救我们可不负责!”
看着小护士急得样子,我父亲和我叔叔们都闷闷不乐地退了出来。在门外我父亲踮起脚尖趴在门上往里看。
梁经训医生,圆脸,中等个子。他点燃汽灯,在汽灯的白色光亮下他检查了二人的伤,我爷爷的子弹打在左肺部位造成肺失去功能,人已经不行了。我四叔的子弹打在小肚子上,他给他做了手术取出子弹进行了包扎。
我二叔留下照顾兄弟。其余的人抬着老人的尸体和空担架无精打采地返回了。
十一
噩耗传来,我们家哭声一片。
他们把我爷爷放在南屋中间的小床上,用被子盖好。天蒙蒙亮我奶奶和我父亲到陈家营镇置办了寿衣,我奶奶眼含着泪给我爷爷擦洗了身子,在众人的帮助下,把新买来的寿衣给我爷爷穿上。用一块白布给他蒙上了脸。
半上午买来了棺材,他们把棺材停放在后院。在棺材里边倒上草木灰用砖轧平轧瓷实,接着张上白纸,然后抬进了南屋停放在小床东边。
除我四叔因伤在陈家营镇医院外,我二叔也赶了回来。
吃过午饭,他们把老人的尸体安放在了棺材内,脚后边放了块土坯,嘴上盖上面片,蒙上一块白布。尸体旁用撕下的旧棉衣搡好,再戴上帽子,盖上被子。
我奶奶让孩子们在被子上放上带籽的棉花,意思是来日枝繁叶茂,儿孙满堂。在大家的“爹……不用害怕。”的声音中最后盖上天板,钉死棺材盖……
第七天吃过午饭人们把加裹整理好的棺材放在埋人矫上,在司仪的安排下经过三个路祭把老人埋进了老坟。
十二
埋葬过后,兴旺爷爷把我父亲弟兄几个叫到身旁指着老坟说:“咱们岳家的老坟的东边是一条西南东北走向的小河,老坟的北边是一条小路。你们瞧,老坟好像一面旗子,老坟的斜边是一条大路好像旗杆。在路边河堤旁形状像旗杆的头上长着一颗参天大杨树,孩子们这棵大杨树下边有铁体护身,就是树里打进有犁面铁。”
兴旺爷爷又领着我父亲他们来到大杨树下,兴旺爷爷指着大杨树说:“在大杨树的下边这里立着一通石碑,你们看碑上雕刻着‘岳公神道’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据说石碑的右上方里藏着一只小金鸡,每到天快亮时就会雄鸡一唱天下白。后来被一个得知底细的盗贼盗走了小金鸡,从此就再也听不到小金鸡的歌唱了。据说偷盗小金鸡的盗贼没有走到家就死了,他死在了回去的路上。有人看见小金鸡金光闪闪腾云驾雾飞向天空,听老人们说:‘那是如来佛祖身边的报晓鸡,它像离开佛祖的金翅大鹏鸟一样又飞回到佛祖身边。’孩子们你们知道金翅大鹏鸟是谁的化身吗?我给你们说,那就是咱们老祖爷岳飞的化身。孩子们岳飞小时候娘俩度日子,生活很艰苦。可岳飞穷的是生活,活的是志气。岳飞胸怀报国之志,干出了轰轰烈烈的事业,为世人所敬仰。孩子们你们也要奋斗,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兴旺爷爷的一席话,使在场的人都对老坟既敬慕又掩饰不住内心的自豪,心里升起一团火。后来我长大后还抽时间专门到石碑前观看,看见石碑的右上方果然有被凿的痕迹,被凿的地方还留下暗红色的铁锈痕迹,老人们说:“那不是铁锈,那是小金鸡的血迹。”
十三
整个岳家老坟柏树森森,一通通石碑隐藏在青翠的柏林之中。除兴旺爷爷外,我父亲和我叔叔们又回到我爷爷坟墓旁,心里有说不出的难过。
我爷爷的葬礼过后,我奶奶和我父亲以及叔叔们久久不愿离去。后来我奶奶把手一挥说:“孩子们,走!”
几只猫头鹰可能受到了惊吓,从柏树中飞出叫着飞向北方。我奶奶呆呆的看着远去的猫头鹰说:“死鬼不管我们了,以后的日子该咋过呀?”
我父亲走过来两手握住我奶奶的右手说:“妈,以后家里的事我会担起来的。你不用难过。”
“不难过,妈不难过。孩子们:有一年也是晚上咱们家来了土匪,你们的老爹不知去哪了?我很害怕,我叉开腿站在柳圈椅子的扶手上,用手扒着檐窗的横木板对外吆喝‘有土匪了,有土匪了!’我边喊,边用腿咣当门。目的是弄出声响让你爹赶紧来家,你爹听到声响来家后因为天黑看不清,怀疑土匪咣当门要进屋。他不问二三拿出他的一响崩朝着屋门就是一枪。多亏我站的高,子弹从我的腿下射过。”
我三叔说:“我说我贴门神时还疑惑,怎么好端端的门有一个小洞?”
我奶奶说:“那就是你死去的爹给妈留下的念想,我恨他。妈不难过,不难过。”
说是不难过,奶奶的眼泪却如断了线的珍珠一滴滴流了下来。
我爷爷走了,他把一个秘密也带走了。这个秘密他还没有来得及给我奶奶细说,就这样他走了。他给我奶奶的心里留下了一个深深的痛。
这正是:
埋葬亲人心流泪,激励后人奋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