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爷爷把烟袋锅朝鞋底上一磕说：“假的！”
那个年轻人铁青着脸对着我四爷吼道：“是真的！”
四爷爷伸出手来说：“拿来机关枪，让我瞧瞧！”那个年轻人拿不来机关枪，被憋住了。
后来日本鬼子打到了龙泉镇，有一天在门口，那个年轻人见到了我四爷，又问起了机关枪是真的，还是假的？在那个年轻人眼里，四爷说机关枪是假的。是说东道西，胡搅蛮缠。在四爷眼里，心里得有良知！日本鬼子的机关枪没有什么可怕，像是烧火棍。那个年轻人指着我四爷的背影向身边的一些人嘲笑说：“瞧，老顽固！”
现在三奶又提起了这个话茬子。四爷把烟袋锅朝桌腿上一敲说：“日本鬼子的机枪是歪把子，直不了，怕他个毬！”
后来四爷一瘸一拐，经常来三奶家里小坐。三奶知道他的心思，故意在他面前说自己的疮好了。
四爷有些狐疑，疮真的好了吗？
一天上午，在阳光里四爷看见龙泉镇的老中医金若离被请到三奶家，一打听说是三奶的疮病严重了，让金若离老医生看看。四爷乐了，他怕三奶见到自己难堪，他没有去她家。
听了金大牙四爷的故事，我四叔觉得福祥老大爷身子上有股不信邪的骨气。等回来得去拜访拜访。
五
一天上午，天气晴朗。我四叔吃过早饭，一个人带着一块木板和一把铁锨从云雾山上下来，时间不长他来到小榆村。在小榆村村外他见到了正在放羊的联合，我四叔说：“联合，领我去看看你永生大伯。”联合赶着羊群领着我四叔来到一堆乱石旁，乱石旁前有四块石头，三个小的在下，一个大的在上。我四叔知道这是联合做的记号。我四叔用铁锨挖出土，一铁锨，一铁锨堆在永生烈士的墓上。最后把自己带的那块木板插在墓前，木板前边是联合堆的四块石头组成的小石堆，仿佛供品。木板上边写着：榆永生之墓。联合和我四叔把采来的一些鲜艳的山花摆放在墓前，我四叔掏出几个苹果放在墓前，然后打开酒瓶把酒酹在地上，两个人祭奠了烈士。我四叔把铁锨交给了联合，让他有空再给他大伯之墓培土。我四叔把自己带来的一些钱和食品给了联合，这是个苦命的孩子。
我四叔离开了联合，在回来的路上他心里有点烦闷，来到云雾山前他没有立即上山，他想四处转转。他沿着一条小路往北走了一段路，不一会来到一个小村庄——沟里村。在沟里村里他发现有几个孩子围着打一个孩子。只见那个被打的孩子，不屈不挠，拼死抵抗。我四叔觉得这个孩子虽说看着脏兮兮的，貌不惊人。可有股不服输的劲头，我四叔就喜欢这股劲头，还有他看见被人欺负心里有点不是心滋味。他大喝一声：“几个人打一个人，欺负人家不是。”
那几个孩子，回头看了看我四叔，也许是被我四叔说中了，觉得自己的行为不光彩。一个大一点的孩子说：“人家的救兵来了，还不快走！”其他几个孩子怔了怔好像是从梦中醒来，一块儿撒腿跑了。
我四叔来到那个被打的孩子身旁，那个孩子好像犯了错误一样头低下来看着自己的脚面。我四叔拍拍他的头问道：“小朋友，今年多大了？”
那个孩子想就没想说：“八岁。”我四叔和蔼地问道：“你是哪个村的？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和几个孩子打群架？”那个孩子说：“我的父母都不在了，我是逃荒要饭来到这里的。那几个孩子见我是外地人，叫我给他们下跪喊好听的。我不同意，他们就打我。”我四叔知道兵荒马乱的孩子的父母不在了这很有可能是真的，至于打架的是是非非他也不打算去考究孩子说的真假，他说：“你叫什么名字？”那个孩子说：“俺爹姓陈，家里人喊我狗剩。”我四叔说：“你跟我上山行不行？到了山上你就不孤单了，那里有很多叔叔伯伯爷爷会照顾你。这样吧，我给你起个大名，你姓陈，名字就叫陈依群吧？等以后长大了，想干点什么咱们再说。”
那个孩子还挺懂事，他给我四叔跪下磕头。他说：“好，以后我就叫陈依群。你是我的恩人，我给你当儿子吧？”说得我四叔心里酸酸的，又热乎乎的。我四叔把他拉了起来说：“好，我认你为干儿子。”
我四叔本想从小榆村往回返时散散心，没有想到收了个干儿子。他还能说什么呢，这是个苦命的孩子啊！
他稳了稳心神对着那个孩子说：“走，依群。咱们上山。”
我四叔领着依群离开了沟里村，荒野里野枣树旁的蒲公英怒放，一会有路，一会无路。有尖刺，有鲜花。他拉着依群的小手走着，走着，有梦想，有情感。云雾山就在前边，有希望，有力量。
六
这一天，我四叔专门去看望福祥老伯。见到了老人，我四叔说：“福祥老伯，我也喊你四爷，你不会介意吧？”
福祥老伯说：“喊爷，都喊老了。你就喊我大叔吧？”
我四叔说：“从金大哥那里论，我还是喊你四爷吧！四爷！你说，日本鬼子厉害，还是八路军厉害？”
四爷说：“让你喊我四爷，真不好意思。日本鬼子，怕他个毬！”
正在这时，金大牙推门也进来了。
四爷说：“一个人具有心力，能够把持住自己非常重要。可是一般人，很难做到这一点。就拿苏东坡来说吧……”这时候金大牙打断他的话说：“你又讲你的那个故事吧？不要讲了，耳朵都磨出茧子来了。”
我四叔说：“我还没听呢，我想听听。四爷你说吧。”
四爷说：“苏东坡在被贬到江北瓜州时，曾和金山寺的和尚佛印交情莫逆。一次苏东坡写了一首诗：‘稽首天中天，毫光照大千。八风吹不动，端坐紫金莲。’他对这首诗很满意，就派了一个书童把这首诗送给佛印品鉴。佛印看过后，笑笑在背面写了两个字，然后让书童带回。苏东坡觉得佛印对他的这首诗一定会赞赏有加，打开一看没有想到宣纸背面写了两个字：‘狗屁！’苏东坡一怒之下去找了佛印，他说：‘咱俩交情深厚，你怎么能侮辱我呢？’佛印问：‘何以见得？’苏东坡拿出诗稿让他看他写的两个字：‘狗屁！’佛印说：‘你的诗里不是说：八风吹不动吗？我怎么写了两个字，你就坐不住了？’苏东坡听了以后，是满脸羞愧。这说明，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作为一个人要宰相肚里能撑船，遇事冷静而隐忍，沉着镇定，有一颗清净的心。”
我四叔说：“没有想到四爷有学问，还有远见。真是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四爷说：“过讲了。我是说给金大牙听的，老大你记住：要以出世之心境，干入世之事业！”
金大牙说：“知道了，要以入世之心境，做出世之事业。”四爷说：“错了，是要以出世之心境，做入世之事业。”
我四叔说：“四爷，你说得真好。要以出世之心境，干入世之事业。一个人要放得下，可又不沉溺；既要超脱，又要敏于事。在平凡中体现伟大；在普通中彰显卓越。做事入世，内心出世。”
四爷听了点点头，笑了。
我四叔告辞四爷走出来后，金大牙说：“他就是好讲古论今，念了几年私塾就好像很有学问似的。”
我四叔笑笑，没有吭声。
六
一天下午，我四叔听着外边一阵人马集合的声音。我四叔走了出来，想看个究竟，看发生了什么事。
不一会，我四叔来到大家伙面前问金大牙：“大哥，大家伙准备出发去打仗呢？”金大牙说：“据可靠消息新店的鬼子今天上午他们刚刚在新店镇东北的东沟村进行了烧杀抢掠，他们准备在今天下午到梁村烧杀抢掠，咱们去伏击他们。”
小诸葛说：“兵贵神速，咱们去梁村打日本人，要经过孙岗和新店镇日本鬼子的势力范围。那很危险哪！”
金大牙说：“咱们在他们返回途中打他们个措手不及，消灭了这些敌人咱们迅速撤退，谅也无妨！”
四爷一瘸一拐走上前来说：“怕他个毬哟！对，去打他们。”
二当家的金景林走出来说：“大哥让我一个人带队去，打他们小子。死了，就我一人，咋样？”
我四叔说：“咱们合计合计，看看敌人有多少人？他们的行进路线在什么地方？咱们在什么地方设伏？如果能迅速结束战斗，倒还罢了。如果拖延时间长了，敌人增援，我们怎样能全身而退？”
七
经过派人侦查，鬼子约有一个班十几个人。加上伪军五六十人。小诸葛设计了伏击地点，撤退路线。金大牙觉得没有问题，他说：“那不就是盖在锅里箅子上的一些窝窝头嘛，想吃，揭开，手到擒拿。”于是他命令：立刻行动，出发！”
金大牙和小诸葛带着一百二三十个人出发了，时间不长他们消失在视野中。
我四叔是客人，没有安排我四叔什么事。可是我四叔心里有点不安，生怕他们发生意外。如果金大牙出了事，组织上交给自己的任务就会大打折扣。因此，我四叔觉得得想个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才好。
八
我四叔坐立不安，总感到那里有点不对劲。做起事来，心神不宁；说起话来，也没有往常利索，看起来自己不用说距离四爷说的沉着镇定还相差甚远。他估计到大当家的金大牙和三当家的小诸葛率队出发已经走远了，不行，得想个万全之策。我四叔找到四爷说：“我对大当家的这次行动有些担心，你看我是不是带些人去接应他们一下？胜利了，就不用说了。如果遇到意外也好有个照应，四爷你看呢？”
四爷说：“我看中，这样吧咱俩去跟金景林那小子说说看。走！”四爷一瘸一拐走在前边，我四叔跟在后边。他俩一前一后来到金景林的住处，一进院四爷就喊道：“有喘气的没有？出来！”
跑出一个小喽啰说：“四爷，你有什么事请吩咐？”
四爷的右瘸腿向前移了一步，左腿往前一迈来到那个小喽啰跟前问：“金景林那小子在屋没有？”
屋门一响，金景林从屋里走了出来。他笑哈哈说：“四爷，屋里请！”
四爷也不客气，一瘸一拐像一个不倒翁两边晃荡着径直向屋里走去。我四叔跟在金景林身后，迈步上了台阶接着进了屋。
九
来到屋里，四爷坐下来说：“小二啊！你大哥带人去打日本鬼子了。我有点不放心，这位客人建议他带一部分人去策应一下。胜利了，倒还罢了。如果遇到麻烦，也好有个照应。我觉得人家说的在理，我就领着他来跟你说了。你看咋样？”
二当家的金景林琢磨了一下，觉得我四叔的建议不错就答应了。他说：“想法不错，要是大哥怪罪下来，咋办？”
四爷说：“金大牙怪罪下来，由我担着。”
我四叔见事已经说成，就说：“那让我带兵去如何？”
金景林有点为难说：“你是客人，哪能让你操劳。可是山寨也离不开人，这……”
四爷说：“这样吧，山寨留给我。你和这位客人带些人一同前去，就这么定了。”
事不宜迟，说话间二当家的金景林集合好人马。二当家的一声令下，五六十个人的队伍在二当家的金景林和我四叔的带领下走下云雾山，向着大当家去的方向前进！
这正是：救百姓挺身而出，凭直觉前去策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