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派员沈雨生看过这份口供，笑了。
四
第二天上午，北岗乡召开了公审大会。会上特派员沈雨生宣布了我四叔的罪状，他说：“岳庆城是混在革命队伍里的汉奸特务，向坏人告密还杀人灭口放火烧死知道其底细的我地下工作者。岳庆城勾引日本鬼子偷袭北岗乡给八路军、游击队还有老百姓造成了不可估量的损失。他罪恶极大，影响极坏。现在我宣布判处岳庆城死刑，立即执行，以儆效尤。”
当我四叔押着要去被枪毙时，我四叔没有做过亏心事并不害怕。他觉得人生就像一条长河，有源头的小溪；有上游中游的汹涌澎湃；有下游的汇入大海。有低沉、有澎湃、有漩涡、有平坦、有消亡……想想自己的经历没有后悔，只有不舍……
老李没有在家，他去龙泉镇清华县县委（临时所在地）参加会议刚回来，一进家门就听说了要枪毙岳庆城的事情。他大吃一惊，立刻赶到公审大会现场来。
正在我四叔被押出执行枪毙时，老李抬手阻止了执行枪决的战士。他说：“这里边肯定有误会，唐果你带领几个游击队员看住他们，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执行枪决。”
唐果心里很高兴，他说：“是！”
老李径直来到台上沈雨生前面问：“沈特派员，凭什么枪毙岳庆城？”
沈雨生就坐在桌子后面，他看见老李像一头发怒的狮子来到自己面前。他冷笑一声，把孙炳旭的口供摔倒了老李面前。他说：“你看看这个，你就知道枪毙他一百次都不亏。”
老李拿过孙炳旭的口供，看了一遍。他说：“你知道吗？那个关押在北岗乡皇协军监狱里的人就是我，审讯我时岳庆城在场那能说明什么？他放火烧毁监狱是在救出了我后，把一个死了的坏人放在了监狱里烧了。他使用李代桃僵之计，是为了救我。告诉你：我们在消灭了北岗乡日寇后，在日寇留下的档案里查获顺毛驴，也就是那个被烧死的坏人一次偷偷不怀好意向燕子家里窥视发现了我，为了弄俩钱偷偷向敌人告了密，这与别人无关。这样由于死者被烧得面目全非，敌人辨认不清，才使我安全逃脱。岳庆城是我们的地下工作者，他不但没有罪还有功。他不仅利用自己的身份配合八路军解放了沼洼村，还率领弃暗投明的一些皇协军人员调转枪口向日本鬼子开枪射击，他在解放沼洼村和北岗乡时立下大功。这样有功的人员我们不但不能枪毙，还要予以表彰。这次我去县委，就是为了这件事。县里的林书记完全赞成我的看法，你怎么能仅凭一家之言，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就下定论呢？你怎么能在我不在家时擅做主张，开公审大会呢？”
特派员沈雨生想，我怎么对孙炳旭的口供没有进一步核查呢？心说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就……他的脸上冒出了冷汗。可转念又一想，老李的话可信吗？他是不是伪造证据，信口雌黄呢？他们两个是过命朋友，我可不能轻信他。想到这里，他向下面喊道：“好，你说的尚需审查核实。既然有疑问，那好吧，停止执行枪决，先把岳庆城关押起来。”
我四叔在鬼门关转了一圈又回来了，他又被关押在禁闭室了。
五
下午老李找到特派员沈雨生说：“认识一个人我们既不要掉入坏人陷阱，随便贴标签。一个人在坏人里面干过事，就断定他是个坏人。不尊重事实只凭主观臆断和想当然办事。也不能落入好人陷阱，随意贴标签。因为他是好人、名人或伟人，就认为他的一言一行都是对的。按照林书记的指示：‘立刻放人。我们不放过一个坏人；可是在没有充分证据的情况下，我们也不能冤枉一个好人。’”
有了县委林书记的支持，在我三叔，张政委，老李等同志的坚持下，沈特派员经过核查日寇留下的的档案，没有发现伪造的痕迹。可他对我四叔还心有疑虑，一个皇协军可靠吗？可他拿不出我四叔汉奸的证据。
沈特派员被迫把我四叔从禁闭室里释放出来，但是还没有安排工作。他说：“我还要调查，现在没有发现问题，不等于没有问题。”
六
我四叔有了行动自由，但是不能离开北岗乡。我四叔看着蓝天白云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
傍晚他一个人来到燕子的墓地。燕子的音容笑貌又浮现在我四叔的眼前，他和燕子萍水相逢，是她的美丽敢爱敢恨的形象在他的脑海中撞出的痕迹最深，久远，挥之不去……是她的美丽勇敢敢爱敢恨，由于觉得自己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依然把一切都给了自己。是她的美丽勇敢敢爱敢恨，由于认为自己是一个坏人，从而离自己远去。是她的美丽勇敢敢爱敢恨，在她认识到自己是一个好人觉得误会了自己时曾经大胆的去找自己，不怕社会上的冷言冷语。是她的美丽勇敢敢爱敢恨，当她在老娘去世后，感到生活无望时敢于跳下悬崖，想用自己的躯体去砸破旧的束缚自己的封建罗网。当她在大山面临死亡时，敢于舍弃自己的姓名去救大山。可自己在感情上却是一个懦弱的人，燕子我对不起你……
我四叔望着燕子的坟墓，坟墓上已经长出了青青草。他觉得若是时间可以倒流，燕子肯定会谨慎观察一个人，坚定支持自己的工作。他对燕子说：“我想你是会理解我的，是吗？……可是，时间不可以倒流，燕子仿佛在对他说，我不能和你在一起了，但是你的生活还是得继续。找一个伴吧，替我照顾好咱们的孩子——僖河，拜托了……
我四叔坐在燕子的坟墓前，伸手拔掉墓前的一些杂草，他说：“燕子你怎么能丢下我和孩子僖河一个人走呢？燕子如果我不参加皇协军也许就好了，燕子我现在连工作都没有了，我该怎么办？……
我四叔看看天，看看地他不知道以后他还能不能和燕子单独说话，是不是以后他连这个权利都没有了。他不知道在人生道路上，是不是还有更大的不幸在等待着他？……
我四叔看看天，看看地突然他想到了老李，想到了许多离开家庭投身抗战不为名利做地下工作的人。我四叔的头抬了起来，他不后悔自己为抗战所做的一切……
在北岗乡区政府，老李还没有睡觉。
屋里亮着灯光。油灯下，老李一个人静静坐在椅子上。老李认为我四叔是一个好人，他为了照顾张老伯、大山和燕子的生活才选择了参加皇协军。他为了抗日接受自己的建议，留下来继续在皇协军里工作。他是一个好人，他在大山和燕子已经结婚了作为大哥，不能也没有非分之想，换做别人他会那么做吗？
一阵敲门声，老李开开门一看是我四叔，他急忙把我四叔拉了进来。老李一边把我四叔拉进来，一边说：“老伙计，人得不到东西不可怕，可人要学会找到自己的位置。人受到一点伤害不可怕，可人要学会站起来勇敢地去面对！庆城你要坚定向前走，不能倒下来。”
我四叔点了点头，两个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七
蓝天白云，鸽子在空中飞翔。没有失去过自由的人，不知道获得自由时的心情是多么的美好。
我四叔像放出笼来的鸟儿，觉得一切都新鲜，大山新鲜，空气新鲜，阳光新鲜……世界是多么的美好，一切新鲜。
他不停地向前走，走啊走……
我四叔去看了老李和唐果以及游击队里的人，他去看望了张老伯，他还去看了露蕾和僖河……
他去看了在他失去自由，在他被押赴刑场就要被枪毙时，所有支持关心他的人。
是啊，就像老李说的。人都有得不到的东西，可人要找到自己的位置！人会跌倒，但要勇敢地站起来！他准备重新起步，去干八路军需要他去干的工作。就像以前他化妆偷偷跑到平康县县城为解救岳营长部队效力那样，不需要什么名利。
八
燕子走了，离开我四叔永远走了。
如果燕子还活着，如果我四叔选择不穿那身皇协军军服，他和燕子生活在一起是不是就一定会很幸福？实际上生活中没有如果，当你的生活走上另一条轨道，原来设想的生活就永远是一个谜。说不定那会是一个一般般的生活，也许会不太好。从我四叔这方面来说有一点可以确定，如果那样的话他不会遇到自己的引路人——老李。
生活中有时候我们会把情义简单理解成感情(《现代汉语词典（第六版）的解释为：“亲属、同志、朋友相互间应有的感情。”），只用感情一个不准确的尺子去测量人生的高度，而丢掉了义的尺子去考量生活和人生。实际上情义是两个字，是有情还有义。是两把尺子，而后者更重要。有时候要舍生取义，用自己的一腔热血去追寻人间正道。
一天，我四叔一个人来到北岗乡南边的菜园里的一棵柳树下，他找了一块砖头支屁股。独自坐在树荫下，去思考自己的人生和前前后后……
突然，一个人来到他身旁。他说：“你不认识我了，我是化成啊！”
我四叔看看他说：“哦，原来是刘忠的得力干将啊。”胡化成笑笑说：“你的遭遇，我都听说了。像咱们这样的人跟八路军干，哪还会有好？”
我四叔没有吭声。
只听胡化成继续说：“到三关镇跟皇军干，怎么样？那里的皇协军是咱弟兄们说了算。只要你点头，皇军说了给你个大队长干干，咋样？”
我四叔说：“滚，我不想见到你！如果下次让我见到你，我就要把你当汉奸论处。你信不信？”
吓得胡化成，连声说：“我信，我信。”
胡化成说罢脚底下抹油，溜了。
我四叔朝他远去的背影，吐了一口唾沫。尽管他的生活遭到了一次次厄运，可他坚信自己的双脚是站在地上，自己走的是人间正道。他觉得自己的生活不仅不暗淡无光相反更精彩，他走对了路。
这正是：疾风识劲草，岁寒知松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