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来到一颗老槐树下,用砖头垒起来当座位。张老汉想起了燕子妈妈头天晚上让燕子来他家找自己劝劝庆城的事,可是燕子为了救大山已经死了,也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惟有燕子留下的孩子僖河,该说道说道。他对吴迪老人说:“北岗乡解放了,燕子留下一个孩子僖河。听刘大妈说孩子是燕子和庆城的,我想你也会多少知道点。现在那个孩子在刘大妈家,由刘大妈那个好心人在家照应,这不是个长久之计。老伙计,你看……”
吴迪老人吸了一口烟说:“我也看出来了,那个孩子是庆城和燕子的孩子。对于孩子由谁照应?我是这样想的,从明处说大山和燕子是两口,僖河是大山的儿子。现在我那老伴身体不好,露蕾是大山的妹妹,由她照应别人也说不出个啥。从暗处说,我那闺女露蕾喜欢庆城。从这方面说庆城和燕子的孩子,让俺那闺女照应估计她也不会推托,让她照应也是较为合适的。你看呢?”
张老伯说:“中!”
吴迪老人说:“说实话,庆城也老大不小了,该成家了!”
张老汉说:“俺老伴有个侄女,对庆城有意。以前我给他提过,他不愿意。你有机会给他说说?”
吴迪看了一眼张老汉说:“中,不行的话,你把俺那个丫头给他提提?”
张老汉笑了,他说:“中!”
不一会我四叔回来了,他看见两个老汉在老槐树下聊天就走了过来。吴迪老人说:“庆城,北岗乡解放了。你知道我和你爹是结拜弟兄,你和大山也是结拜弟兄,老一辈少一辈的交情,你的事我不能不管。你也老大不小了,该考虑一下终身大事了?”吴迪出于情面没有提以前他和大山在他家时,我四叔给他喊爹的事,他知道那只是一种称呼。
我四叔苦笑了一下说:“战争还没有结束,小日本还没有投降。现在还不是考虑个人事情的时候。”张老汉见他这么说,就说:“孩子咱俩也不见外,我觉得结婚和打小日本不矛盾。”吴迪老人说:“听说你认识张老伯老伴的侄女,你看咋样?”我四叔说:“以后再说吧?”
张老汉说:“你和大山是结拜兄弟,燕子是跟你结婚不成才嫁给他的。燕子和你留下的孩子僖河暂时先让大山的妹妹照料,你看这样好吗?”
我四叔说:“大山没有意见吧?”
吴迪老人也说:“他能有啥意见?大山这孩子让我给惯坏了,有时候说话像打拳,很伤人,你不要跟他一样。”
我四叔点点头说:“这个我知道,幸福的人不应该受到伤害。顾及别人,让别人心里边轻松,自己心里边也会得到轻松。只要行,僖河先有露蕾妹妹照应也成,我不会找别人的麻烦。”这时从树上边飘下来一片槐叶落在我四叔头上,我四叔抬头看看头顶的大槐树似有所悟说:“你说就这么大个地方,现在又兵荒马乱的,僖河从明处说又是大山的儿子,如果吴老爹和家人不罩住僖河不来照应他,小小年纪他怎么能平静生活,幸福生活呢?”
吴迪老人说:“也是这个理,不过现在北岗乡解放了,小日本和皇协军不会再欺负老百姓了,你也该考虑考虑自己的事了。”
我四叔知道两个老人,最起码是张老汉,肯定受了燕子和燕子的妈妈的嘱托,才给他说这番话的。他何尝不希望与露蕾、僖河在一起幸福生活呢?可是他知道燕子死了,露蕾的心里现在还装着大山。因此,他不想跟他们提他和露蕾的事,他说:“北岗乡解放了,我也要正大光明投身抗日工作了。也许会离开北岗乡,以后露蕾、僖河以及你们要相互多照看点!”
看看天色快要上午了,他们又进去跟大山告别不提。
五
褪色的是衣服,不变的是感情。心中初次喜欢的人,往往短时间内难以忘怀。听说吴大山负伤了,喜盈带着鸡蛋前来看望。吴大山身体素质好,再加上年轻恢复得很快。他见喜盈看见他哭了,笑着说:“不碍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喜盈揉揉眼睛说:“还好好的,肚子上缠上一个大绷带怪吓人的。”
露蕾抱着僖河来看望吴大山,过了一会我四叔也来看望大山,护士小刘说:“现在病人需要休息,少说话。这里由我们照管,你们都回去吧!”
露蕾抱着僖河走了,喜盈和我四叔也都走了。
露蕾来到街上,她抬头看见前两天就见到的桐树上已经黄了的一些叶子依然挂在那里,那些叶子在风中摇晃着就是不肯落下来。她的耳边又响起了娘的没完没了的唠叨:“看准了,就嫁给他。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根扁担挑着走。”她看着这些叶子暗自思忖,这是什么意思呢?他想起了负伤的哥哥大山,是他救了周营长,如今他躺在八路军战地医院里,成了英雄。低头看看僖河,我四叔的音容笑貌又浮现在她眼前。她又看看那些摇动着不肯落下的叶子,仿佛留着一个念头,一个新的希望,或者说是一个新的梦想。
来到家里,娘问:“你哥的伤咋样?”她说:“已经好多了,娘放心好了。”她还想说什么,娘突然不停地咳嗽起来。露蕾看看娘,她毫不犹豫把一只老母鸡杀了,她炖好汤给娘留下一碗,剩下的她倒进一个瓦罐里。傍晚时分,露蕾提着罐子来到病房。露蕾把罐子放在床边的小桌上说:“哥,听到你受伤了,真把我吓死了!”
吴大山看见露蕾的脸色惨白,心疼地说:“让妹妹你操心了,没事。”
“我给你炖了鸡汤,你喝点儿。”露蕾说着她拿出自己准备的碗倒了半碗,搅了搅,嘴吹吹,尝了尝,然后用调羹喂吴大山喝。
大山吃了几嘴,不想吃了。露蕾给吴大山擦擦嘴,然后把碗调羹收拾好,在床边坐了下来。
过了一夜,露蕾抱着僖河又来到战地医院。大山吃过早饭,躺下来休息。今天大山的气色好多了,人也精神了。
随着一阵脚步声,我四叔来了。我四叔坐在大山旁边,两个人亲热地聊起了解放北岗乡的事,大山的脸上放着光。前些天在沼洼村喜盈家里大山还斥责过我四叔,两个人之间的不愉快仿佛这会儿因为大山躺在医院里成了人们尊敬的英雄而烟消云散。在别人眼里两个人都很真诚,好像又回归到了两个人初次相识、结拜、患难与共的岁月。
露蕾有好多话想和我四叔说,可看到吴大山,她不知说什么好。她低下头来,伸出手指摆弄自己的衣角,她想:俗话说,“快刀斩乱麻。”快刀真的能斩乱麻吗?一刀下去,乱麻不还是乱麻吗?真要命!
我四叔说:“你的事迹在街上传送,兄弟是好样的!”大山有点不好意思说:“凡是一个有良知的中国人,都会杀小鬼子!”他本想把看见大哥处于险境,是哥们义气让他义无反顾。可看见我四叔不知道这回事,也就是说在战场上没有看见他,他也就索性不再提救我四叔那件事。
这时周营长也来看大山,说了几句话又看看大山的伤。离开时周营长说:“大山,以后跟我干怎么样?那样的话,凭着你的这身本事会更好的杀鬼子。”大山苦笑了一下说:“家里老的老小的小,离不开我。”
我四叔在一旁劝他说:“如果你能参加八路军,咱弟兄俩可以在一块杀鬼子。”周营长看看大山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说:“家里的困难,地方政府会帮助你解决。一个人只有走对了路,依靠集体的智慧和力量才能有前途。”
大山想起以往我三叔邀请他参加游击队,以及后来岳营长亲自到家里邀请他参加八路军被他拒绝的事,他说:“我是闲云野鹤,不管在哪里照常打鬼子!”我四叔在旁见话说到这个份上,就说:“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兄弟在家也好。”周营长看他意志坚定就说:“人各有志,我也不勉强。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大山说:“中,中!”
送走了周营长,露蕾回来扶着吴大山躺了下来,她给他掖好被子。把吴大山的一件脏衣服拿了起来说:“哥,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妹妹,我送送你。”
“你还不能下床,拿嘴送啊!”
吴大山不好意思笑了笑。露蕾笑笑说:“我领情了,你休息吧!”
我四叔抱着僖河,不一会僖河睡了。我四叔知道僖河是自己的孩子,血缘是割不断的,他乐意抱抱他。
以前我四叔希望大山和燕子能够快乐的生活,现在他希望大山和露蕾能走到一起。他并没有别的想法,只是想利用自己的身份帮助他们,帮助大山、露蕾还有老伯的一家人。
我四叔见露蕾在大山身边也就放心了,僖河这时也醒了,他亲了亲他把他交给了露蕾。
我四叔不知怎的觉得在这个地方有点别扭,他找了个借口离开了。没想到露蕾抱着僖河也离开了,她紧赶了几步撵上了我四叔。我四叔看着露蕾喘着粗气把僖河接了过来,没走几步露蕾又把僖河接了过去,就好像他们两个自己的孩子。这一切都被在不远处的吴大山看得清清楚楚,他本来对妹妹露蕾的照顾有点感动,可当他看到露蕾和我四叔的亲密举动,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过去大哥和燕子的一些事情使他掩饰不住自己内心的怒火愤然扭过脸去。可是想到刚才露蕾对自己的态度,以及大哥的人品,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想错了?如果妹妹要是真的能嫁给大哥,不能不说是件好事。
我四叔出了八路军临时战地医院,恰巧碰着张政委派人找他,我四叔和露蕾分别了。
我四叔他骑上马和那个战士一前一后,迎着初升的太阳沿着通往新编一团团部的道路向东再向北扬鞭策马而去,身后腾起一股烟尘。
这正是:杀敌负伤肝胆照人,勇挑重担快速前进。